博浪沙

第135章 山中年华

  灵枢子离开后的第七天,青城山下了一场薄雪。   晨起时,张良推开柴门,看见漫山遍野都覆着一层银白。雪不大,只没过脚踝,却让整座山都安静下来。连平日里喧闹的鸟雀也噤了声,只有风吹过竹林时,积雪簌簌落下的轻响。   “先生,今日还上山吗?”童子哈着白气问。他刚从镇上回来,背篓里装着新买的米粮和药材。   张良看了看天色,点头:“去。雪后初晴,正是采药的好时候。”   “可是您的咳疾……”   “咳疾不会因为我不上山就好转。”张良已经穿好厚实的棉袍,又披上那件旧斗篷,“走吧,带上药锄和竹筐。”   童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从地准备工具。这些年他学会了不跟先生争辩——这位看起来风吹就倒的老人,执拗起来比谁都倔。   山路被雪覆盖,走起来格外艰难。张良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咳嗽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躲在树洞里的松鼠。那些小东西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每年冬天都会上山的病弱老人。   “先生,您看,那儿有只白狐!”童子忽然指着前方。   松林边缘,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警惕地望着他们。它的毛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人与狐对视片刻,狐狸转身消失在林中。   “白狐少见。”童子小声说,“山里的老人说,见到白狐会有好事发生。”   张良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郊外也见过一只白狐。那时刘邦刚入关,正志得意满地住进阿房宫,他和樊哙费尽口舌才劝动这位沛公还军霸上。回营路上,一只白狐从车前跑过,樊哙张弓要射,被他拦住了。   “万物有灵,何必杀生?”他当时这样说。   樊哙瞪着眼睛:“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多!这狐狸皮多好,剥了能给嫂子做条围脖!”   后来呢?后来樊哙还是放走了那只狐狸,嘴里嘟囔着“就听你一回”。再后来,樊哙死了,刘邦死了,萧何、曹参……那些曾经一起打天下的人都死了。只有那只白狐,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谁知道呢?   “先生,到了。”童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北风,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角落。岩缝间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草药——桔梗、防风、还有几株罕见的雪莲。   张良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看着童子熟练地采药。这孩子是他三年前在山下捡的,当时才十二岁,父母死于一场瘟疫。张良收留了他,教他识字、采药、煮茶,也算有个伴。   “先生,这株雪莲开得真好。”童子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通体洁白的花朵,捧到张良面前。   张良接过,仔细端详。雪莲花瓣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忽然想起灵枢子说过的话:“雪莲长在极寒之地,却能开出最纯净的花。人也是这样——越是经历苦难,越能淬炼出美好的品性。”   “收好吧,晒干了可以入药。”他将雪莲递回去。   童子刚把雪莲放进竹筐,忽然“咦”了一声:“先生,那边岩石上……好像刻着字。”   张良顺着童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被苔藓半覆盖的岩石,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的刻痕。他拄着竹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石面。   苔藓下露出几行字,是古篆,刻得很深,显然有些年头了。张良辨认着那些字,轻声念出:   “青城天下幽,幽中藏玄机。若遇有缘人,可解三局棋。”   “棋?”童子好奇地凑过来,“什么棋?在哪儿?”   张良没有回答。他仔细打量着这块岩石,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忽然,他笑了:“原来如此。”   “先生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岩石的排列。”张良用竹杖指点着,“三块大石呈品字形,中间这块刻字的石头,正好是‘品’字中间那一口。如果我没猜错……”   他走到刻字岩石的正前方,用脚扫开积雪。积雪下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果然刻着棋盘——十九道纵横,正是一副围棋盘。   “真的有棋盘!”童子惊呼。   更神奇的是,棋盘旁边还有一个石瓮,瓮中装着黑白两色石子。石子圆润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   张良在棋盘前坐下,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子。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某种温度。他沉吟片刻,对童子说:“你去那边看看,另外两块大石附近,应该也有棋盘。”   童子依言跑去查看,果然在另外两块岩石前也发现了同样的设置——石板棋盘,石瓮棋子。三个棋盘正好呈三角形分布,将刻字岩石围在中央。   “三局棋……”张良喃喃自语。   他拿起一颗黑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位置。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岩石上的字迹忽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古篆渐渐淡去,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第一局:生死。”   只有三个字,却让张良的手微微一颤。   生死局。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博浪沙刺秦是生死,下邳逃亡是生死,鸿门宴是生死,垓下之战是生死。可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死,或者是他与别人之间的生死博弈。   而这一局……   “先生,这棋盘好奇怪。”童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我这边出现的字是‘第二局:得失’。”   张良站起身,走到童子所在的棋盘前。果然,这块岩石上也浮现出新字:得失。   “我那边是‘第三局:进退’。”张良望向第三块岩石,虽然还没走过去,但他已经猜到了。   生死、得失、进退。人生三大关隘,浓缩成三局棋。   “先生要下吗?”童子问。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第一块棋盘前,看着那颗孤零零落在天元的黑子。雪花又开始飘落,一片雪花恰好落在黑子上,很快融化成水珠,像一滴泪。   “下。”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该来的人来的时候。”张良抬头望向山路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猜,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五六匹。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正迅速向山上而来。童子脸色一变:“先生,不会是吕家的人又来了吧?”   “不是。”张良平静地说,“吕家的人骑马不会这么急。你听——这些马蹄声杂乱无章,骑术很一般,像是……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偷偷跑出来打猎游玩的。”   童子侧耳倾听,果然如此。那些马蹄声虽然急促,但节奏混乱,时不时还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喝骂声。   “躲起来。”张良对童子说,“我不叫你,不要出来。”   “可是先生您……”   “我没事。”张良已经在棋盘前重新坐下,摆出一副专心研究棋局的样子,“去吧。”   童子咬了咬牙,抱着竹筐躲进了不远处的树丛。   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后,五六骑冲进了山坳。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他们勒住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坐在雪地里下棋的老人。   “老头,你在这儿干什么?”为首的是个穿紫色锦袍的青年,语气骄横。   张良头也不抬:“下棋。”   “下棋?”紫袍青年翻身下马,走到棋盘前看了看,“自己跟自己下?真是闲得慌。”   “自己跟自己下,才能看清自己。”张良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年轻人,“诸位来青城山,是打猎还是游玩?”   “关你什么事?”另一个穿蓝衣的少年哼道,“这山是你家的?”   张良笑了笑:“山不是任何人的,但雪后的山路危险,诸位还是小心为好。”   “用不着你操心!”紫袍青年似乎对张良的态度很不满,“老头,我听说这青城山里住着个什么‘留侯’,你知道在哪儿吗?”   张良手中的棋子顿了顿:“你们找留侯做什么?”   “自然是慕名拜访!”蓝衣少年抢着说,“听说他是大汉开国第一谋士,我们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起哄:“对!看看是不是真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张良轻轻放下棋子:“如果我说,我就是张良,你们信吗?”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你是张良?”紫袍青年笑得前仰后合,“老头,你怕是得了失心疯吧?留侯张良要是你这副病怏怏的样子,高祖皇帝还能得天下?”   “就是!”蓝衣少年指着张良,“你看你,咳嗽咳得脸都白了,走路怕是都要人扶,还张良呢!”   张良也不恼,等他们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那你们觉得,张良应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紫袍青年想了想,“身高八尺,器宇轩昂,目光如电,谈笑间就能定天下大势!”   “还得有仙风道骨!”蓝衣少年补充,“像传说中的黄石公那样,白须飘飘,一挥手就能呼风唤雨!”   张良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真的不是张良。”   他这副坦然承认的样子,反倒让几个年轻人有些尴尬。紫袍青年咳嗽一声:“那个……老头,你知道张良住在哪儿吗?我们真的想拜访他。”   “不知道。”张良说,“我也只是听说青城山有位隐士,才上来寻访的。可惜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   年轻人顿时泄了气。   “不过,”张良话锋一转,“我虽然没找到张良,却找到了另外一样有趣的东西。”   “什么?”   张良指了指棋盘:“三局棋。据说谁能解开这三局棋,就能得到青城山的秘密。”   年轻人立刻来了兴趣,纷纷围过来看。当他们发现三块岩石前都有棋盘,而且上面分别刻着“生死”“得失”“进退”时,更是兴奋不已。   “这个好玩!”蓝衣少年摩拳擦掌,“我来下第一局!”   他在张良对面坐下,拿起白子就要落子。张良却拦住了他:“且慢。这棋局有个规矩——落子之前,要先说出自己人生中经历过的一次‘生死’。”   “啊?”少年愣住了,“还要说这个?”   “不然怎么叫生死局?”张良淡淡地说。   紫袍青年皱了皱眉:“老头,你不会是耍我们吧?”   “信不信由你。”张良重新低下头,看着棋盘,“不敢说,就请回吧。”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紫袍青年咬了咬牙:“我说!我十五岁那年,跟父亲去北地打匈奴,被困在山谷里三天三夜,差点饿死。这算生死吗?”   “算。”张良点头,“请落子。”   紫袍青年想了想,在白子右上角小目位置落下一子。他刚落子,刻字的岩石上又浮现出新字:   “生者何欢?死者何惧?”   紫袍青年愣住了。张良却似乎早有预料,拿起一颗黑子,落在对称的左下角小目位置。   岩石上的字迹再次变化:   “生死一线,存乎一心。”   棋盘上的局势忽然变得微妙起来。黑子与白子遥遥相对,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紫袍青年的额头渗出细汗——他明明只是在随意下棋,却感觉真的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该你了。”张良提醒。   紫袍青年咬了咬牙,又落一子。这次他选择了进攻,白子直逼黑棋大龙。然而他刚落子就后悔了——张良的黑子轻巧地一退,反而将他的白子困在了中间。   岩石上浮现第三行字:   “求生反死,求死反生。”   紫袍青年脸色发白。他忽然站起身,对张良深深一揖:“晚辈输了。这棋……下不下去。”   张良点点头:“能认输,也是智慧。生死这一关,你还差些火候。”   其他几个年轻人见最厉害的紫袍青年都输了,更不敢尝试。蓝衣少年不服气,跑到第二块棋盘前:“我来试试得失局!”   他刚坐下,岩石上浮现字迹:“得失之间,何者为重?”   少年想了想,大声说:“当然是得!人生在世,就是要得到越多越好!”   他落下一子。然而棋子刚落,棋盘上忽然升起一股白烟,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后退。白烟散去后,他刚才落下的那颗白子竟然变成了黑色——他下的子,反而成了对方的棋。   “这……这是怎么回事?”少年脸色惨白。   张良缓缓道:“你想‘得’,反而‘失’。得失局的第一课:贪心不足,满盘皆输。”   少年呆立良久,忽然哭了:“我不玩了!这是什么鬼棋局!”   他这一哭,其他几个年轻人也慌了神。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病弱老人恐怕不简单。紫袍青年再次向张良行礼:“前辈……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张良摆摆手:“山野之人,无名无姓。你们下山去吧,记住今天的事,对你们有好处。”   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上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山坳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童子从树丛中钻出来,满脸敬佩:“先生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   “不是吓跑,”张良看着那些年轻人离去的方向,“是点醒。如果他们能记住今天的教训,将来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可是先生,这些棋盘……真的是什么高人留下的吗?”   张良笑了,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狡黠:“哪有什么高人。那些字是我昨天夜里偷偷来刻的,棋盘是早就有的,但棋瓮里的石子是我放的。至于落子后的变化……”他指了指岩石缝隙,“我提前埋了些石灰粉,用细线连着棋子。一动棋子,石灰粉就会受热冒烟。”   童子目瞪口呆:“那、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今天会有人来。”张良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吕禄回去后,吕家肯定还会派人来试探。但这些年轻人不是吕家派来的——他们是另一股势力派来的。”   “另一股势力?”   “长安城里,想见我的人不止吕家。”张良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有人想借这些年轻人的莽撞,来探我的虚实。那我就让他们探——不过探到的,是我想让外界知道的‘虚实’。”   童子似懂非懂:“那您想让外界知道什么?”   “知道张良已经老糊涂了,整天在山上自己跟自己下棋,还弄些神神叨叨的把戏。”张良咳嗽了几声,笑容却更明显了,“知道这些,有些人就能放心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块岩石,轻声说:   “不过那三局棋的问题,倒是真的。生死、得失、进退……我也还没想明白呢。”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缓缓下山。他们身后,三块岩石静静矗立,棋盘上的棋子逐渐被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而在更远的山道上,那几个年轻人正快马加鞭往长安方向赶。紫袍青年脸色凝重,对同伴说:   “回去告诉父亲,青城山上那个老人……就算不是张良,也绝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下的那局棋……”青年握紧缰绳,声音有些发颤,“让我想起了七岁时,祖父教我下的第一局棋。祖父说,那局棋叫做‘绝处逢生’,是留侯张良当年在垓下之战前,推演出来对付项羽的战术。”   同伴们面面相觑。   雪花落在青年肩头,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向青城山方向。群山隐在雪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座山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可能改变大汉未来的人。   “走吧。”他最终说,“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回报。至于父亲和大伯他们怎么判断……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山间积雪,也踏碎了冬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