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辟强是在青城山以北三十里的老君观附近遭遇伏击的。 那时天刚蒙蒙亮,山道笼罩在晨雾中,能见度不足十丈。他按父亲吩咐绕开大路,专拣偏僻小径走,马蹄包裹了棉布,踏在石阶上几无声响。饶是如此,还是没能躲过那一劫。 三名黑衣蒙面人从道旁树林中跃出,两人持刀直取马匹,一人凌空扑向张辟强背心。刀光在雾中闪过,带着凛冽的杀意。 张辟强反应极快,在马匹嘶鸣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避开要害,同时拔出腰间短剑。剑是父亲早年所赠,名“秋水”,锋利无匹。剑光一闪,当先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持刀的手臂齐肘而断。 但另外两人已至。张辟强以一敌二,剑法虽精,却渐渐落入下风——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怪异,刀法狠辣刁钻,完全不是中原武学的路子。更麻烦的是,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袭扰,招招不离要害。 十招过后,张辟强左肩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他咬紧牙关,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一句话:“敌众我寡,当攻其必救。” 他虚晃一剑,作势要逃。两名黑衣人果然急追,其中一人刀光直劈后颈。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张辟强猛然转身,短剑脱手飞出! 这一掷用尽全力,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贯追得最近那人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倒地气绝。另一黑衣人见状大惊,攻势稍缓。张辟强抓住这瞬息之机,捡起地上的刀,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对方腰腹,黑衣人踉跄后退,却没有倒下。他死死盯着张辟强,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信……交出来……” 张辟强心头一震,这才想起怀中那封给陈平的信。他下意识去摸胸口,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顾伤势再次扑来。这次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完全不要命了。 张辟强不敢硬拼,侧身避让,同时一脚踢向对方膝盖。黑衣人倒地,却又迅速爬起,像不知疼痛的野兽。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巡山的官兵! 黑衣人见状,恨恨地瞪了张辟强一眼,转身钻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张辟强强撑着一口气,等官兵赶到才倒下。带队的校尉认识他,大惊失色:“张公子!怎么回事?” “有……有刺客……”张辟强喘息着,“快……送我回青城山……” 他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信还在吗? *** 青城山草庐中,张良正在给童子讲解《道德经》。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他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童子想了想:“是说最好的品德像水一样,滋养万物却不争功?” “对,但不全。”张良咳嗽两声,“水不但不争,还能适应一切。入方则方,入圆则圆,遇热成汽,遇冷成冰。为政者当如水,既能润泽百姓,又能根据时势变化形态。”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就像当年高祖入关中,我劝他约法三章,还军霸上。那时秦法严苛,百姓苦久,需要的是宽仁,是休养生息。这就是‘水’的智慧——不是一味强硬,而是顺应民心。” 童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要是遇到坏人呢?水也能对付坏人吗?” 张良笑了:“你看洪水滔天时,能摧毁一切。水至柔,也至刚。关键在时机,在分寸。”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去看看,辟强该回来了。” 童子应声出门,刚走出院子,就听见山道上传来的喧哗声。几名官兵抬着担架匆匆而来,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浑身是血的张辟强。 “先生!公子他……”童子惊慌地跑回屋里。 张良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他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童子急忙扶住他:“先生小心!” “我没事。”张良稳住身形,快步走出草庐。 官兵们已将张辟强抬进屋里。校尉上前禀报:“留侯,张公子在三十里外遇袭,伤得不轻。刺客死了两个,逃了一个。我们赶到时……” “信呢?”张良打断他。 校尉一愣:“什么信?” 张良不再问,亲自上前检查儿子的伤势。刀伤在左肩,深可见骨,但未伤及要害。真正麻烦的是失血过多,张辟强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去烧热水,拿金疮药。”张良对童子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再把我配的那瓶‘三七散’拿来。” 他亲手为儿子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得不像个文弱书生,倒像经验丰富的军医。校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名满天下的留侯,竟然还懂医术? 处理完伤口,张良才问:“刺客是什么人?” “黑衣蒙面,武功路数怪异。”校尉回忆道,“用的刀也奇怪,比我们的刀弯一些,像是……像是胡人的刀。” “胡人?”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还有,”校尉压低声音,“死的那个,我们检查尸体时发现,他手臂上有刺青——月牙和狼头。” 张良的手微微一颤。果然是他们。 官兵们留下些药材便告辞了,承诺会加强青城山一带的巡查。张良让童子送他们下山,自己守在儿子床前。 黄昏时分,张辟强悠悠转醒。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胸口——空的。那封给陈平的信,不见了。 “父亲,信……”他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张良按住他的手,“不必自责。他们本就是冲着信来的。” “那怎么办?信里……” “信里没什么要紧的。”张良淡淡地说,“真正的要紧事,我从不会写在信上。” 张辟强一愣。张良继续道:“我给陈平的信,只有三句话是真的:青城有客,朝中有变,北军需稳。其余都是废话。就算落到他们手里,也看不出什么。” “可是……” “可是他们还是会分析,会猜测,会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张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张辟强终于明白了——父亲是故意用那封信做诱饵,试探对方的反应! “那您真正的安排是……” “真正的安排,早就通过别的渠道送出去了。”张良为儿子掖好被角,“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张辟强还想再问,但失血后的虚弱让他很快又昏睡过去。张良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这个道理,他很多年前就明白了。 *** 三日后,张辟强的伤势稳定下来。张良却宣布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他要开堂授课。 童子不解:“先生,这个时候开课?公子还伤着,那些刺客可能还会来……” “正因为如此,才要开课。”张良说,“他们以为我们会惊慌失措,闭门不出,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开堂授课,光明正大,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消息很快传开。青城山留侯要授课,不拘身份,不问来历,只要有心向学,皆可来听。第一天,来了十几个附近村寨的读书人。第二天,增加到三十多人。第三天,连成都府的士子都慕名而来。 草庐前的院子临时搭起了竹棚,摆上蒲团。张良每日讲一个时辰,内容从《道德经》到《太公兵法》,从治国方略到处世智慧。他身体依旧虚弱,讲一会儿就要停下喝口水,但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这一日,讲的是“势”。 “何谓势?”张良问台下众人,“水从高往低流,是势;风从气压高处往低处吹,是势;兵强马壮者压境,也是势。势不可挡,但可借,可导,可转。” 他拿起一杯水,缓缓倾斜:“你们看,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之势。但若在此处筑坝——”他用手指在杯口一挡,“水势便被截住。若在彼处开渠——”手指移开一道缝隙,“水便改道而行。势不可逆,但可引导。” 一个年轻士子举手问:“先生,若敌强我弱,势在敌方,该如何?” “问得好。”张良放下水杯,“当年楚汉相争,项羽势大,四十万大军对阵高祖十万,势在楚军。但我们用计分化诸侯,联合彭越、英布,在后方袭扰,使项羽疲于奔命。这就是‘分势’——将敌人的大势,分解为若干小势,逐个击破。” 他顿了顿,咳嗽几声:“还有一法,叫‘转势’。鸿门宴时,项羽要杀高祖,势在必行。但我通过项伯周旋,让项羽犹豫不决,最终放虎归山。这就是将杀势转为疑势,再转为放势。”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课结束后,众人散去。张良正要回屋,一个身影却留了下来。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布衣,相貌平凡,但眼神清澈坚定。 “先生,”年轻人深施一礼,“学生有一事请教。” 张良打量着他:“你是……” “学生姓陈,名平,字子安,来自巴郡。”年轻人说,“今日听先生讲‘势’,茅塞顿开。但有一惑:若势不可知,该如何?” “势不可知?”张良若有所思,“你且说说。” “学生观察天象,发现今岁星孛于北斗,主天下有变。”陈平声音平静,“但变在何处,变为何事,却难以预测。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借势、导势?”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竟能观星象而察时变。 “进屋说话。”他转身走向草庐。 屋内,张良让童子奉茶。陈平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张良问:“你学过星象?” “家传之学,略知一二。”陈平说,“学生观星多年,发现一件怪事——自文帝登基以来,紫微星旁常有异星闪烁,时明时暗,似有他力干涉。” 张良心中一动:“你说的是……” “学生不敢妄言。”陈平低头,“但据古籍记载,这种星象,往往与……外族有关。”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良盯着陈平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今日来,真是为了求学?” 陈平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实不相瞒,学生此来,是想请先生出山。” “出山?为何?” “学生夜观星象,见狼星犯紫微,主外族侵扰。”陈平抬起头,目光灼灼,“而近日长安城中,多有胡商异动,北军调动频繁。学生怀疑……恐怕有大事要发生。”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叶。许久,才说:“你既然能看出这些,就该知道,老夫如今只是个病弱老人,出不出山,无关大局。” “先生过谦了。”陈平说,“当年先生运筹帷幄,助高祖得天下;后来三计安刘,扶文帝继大统。这等智慧,岂是病弱能掩?” “智慧再高,也敌不过时间。”张良放下茶杯,“老夫今年六十有三,来日无多。天下事,该交给年轻人了。” 陈平还要再劝,张良摆摆手:“不过,你既然有心,老夫倒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从明日起,你每日课后留下,我单独指点你一个时辰。” 陈平大喜,连忙拜谢。 等陈平离去,张辟强从里间出来——他的伤势已好转,能下床走动了。“父亲,这人可信吗?” “现在还说不准。”张良望着窗外,“但他说的星象之事,与我近日所感不谋而合。贵霜人买未央宫地图,刺客身上有月牙狼头刺青,如今又出现狼星犯紫微……这些事,恐怕不是巧合。” “那您真的要教他?” “教,为什么不教?”张良回过头,“若是真心求学,我传授些学问,也是好事。若是别有用心……”他笑了笑,“那更要教了——教他些错的,比不教更有用。” 张辟强恍然大悟。父亲这是要反客为主,将计就计! 从那天起,陈平每日课后留下,听张良单独讲授。张良讲得很用心,从星象占卜到兵法谋略,从治国理政到人心揣摩,无所不包。陈平学得认真,笔记做了厚厚一沓。 但张辟强发现,父亲教给陈平的东西,虽然精妙,却总在一些关键处留有破绽。比如讲星象时,故意错解了几个星宿的对应关系;讲兵法时,将几种阵法的弱点说反了。 这是在埋陷阱。如果陈平是真心求学,这些错误迟早会发现,届时自然会来请教修正。如果他别有用心,将这些错误情报传出去……那就正中下怀。 半个月后,张辟强的伤基本痊愈。这一日,他正在院中练剑,陈平走过来,欲言又止。 “陈兄有事?”张辟强收剑问道。 陈平犹豫了一下:“张兄,我近日研读先生所授,发现几处不解。想请教,又怕打扰先生养病……” “但说无妨,也许我能解答。” 陈平取出笔记,指出几处疑点。张辟强一看,心中暗惊——这几处正是父亲故意留下的错误!这个陈平,竟然真能发现! 他按捺住心绪,故作思考状:“这些……我也不太明白。不如等父亲精神好些,一并请教?” “也好。”陈平收起笔记,忽然压低声音,“张兄,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昨日下山采买,在成都府听到一些传闻。”陈平左右看看,确定无人,“说是长安最近不太平,有胡人刺客潜入,目标似乎是……朝中重臣。” 张辟强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哦?还有这种事?” “据说北军已经戒严,宫门出入都要严查。”陈平说,“我在想,先生隐居于此,会不会也有危险?那些刺客,连张兄都敢袭击……”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张良可能也是目标。 张辟强正要回答,屋内传来张良的咳嗽声。他连忙道:“父亲醒了,我去看看。陈兄,此事还请保密,不要外传。” “学生明白。” 张辟强进屋时,张良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跟你说了长安的事?” “父亲听到了?” “听到一些。”张良说,“这个陈平,不简单。能发现我故意留下的错误,说明他真有学问。关心我们的安危,说明他至少不是敌人。” “那他是……” “现在还不好说。”张良撑起身,“但他带来的消息很重要。胡人刺客潜入长安,目标朝中重臣……这和贵霜人买未央宫地图,恐怕是一回事。” 张辟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行刺?” “不止行刺。”张良望向北方,目光深邃,“他们想搅乱大汉朝局,从中渔利。当年匈奴就是这样,如今贵霜……恐怕也是这个打算。”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辟强,你的伤好了,该回长安了。” “父亲?” “陈平说得对,长安需要人。”张良说,“你回去,暗中查访胡人刺客的踪迹。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必要时……可以找陈平帮忙。” “找他?” “对。”张良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年轻人,或许能成为我们在长安的眼睛。” 当天下午,张辟强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临行前,张良将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锦囊。 “这里有三个锦囊,分别标着一、二、三。”张良说,“到了长安,若遇紧急情况,按顺序打开。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第三个。” 张辟强郑重接过:“儿明白。” “还有,”张良又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竹简,“这个,交给陈平。” 张辟强接过竹简,只见封面写着《星象精要》四字。“父亲,这是……” “这是我多年研究星象的心得。”张良说,“真本。” 张辟强一愣。父亲这是……真的信任陈平了? 张良看出他的疑惑,淡淡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既通过了考验,就该得到应有的信任。” 暮色中,张辟强骑马下山。他回头望去,草庐的灯火在苍茫山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坚定。 他不知道,这一去,长安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更不知道,父亲交给陈平的那卷《星象精要》最后一页,用极小字写着一行话:“若见狼星入紫微,当查未央宫西侧角楼。那里有你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