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时分停的。 青城山被洗得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张良坐在廊下,膝上盖着薄毯,看着屋檐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规律得让人心静。 张辟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父亲,该喝药了。” 药很苦,张良却面不改色地喝完,仿佛那只是一碗清水。喝完药,他忽然说:“明日你去一趟成都府,打听打听西域商人的事。” “西域商人?”张辟强一愣,“父亲是说……” “竹筒是从西域商人手里卖出去的。”张良接过丝帕擦了擦嘴角,“找到那个商人,问清楚是谁卖给他的,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在哪里。” 张辟强有些犹豫:“可是父亲,您不是说不要再查了吗?” “查,但不深查。”张良望着远山,“就像捕鱼,撒网要广,收网要慢。你只管打听,不要惊动任何人。”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不多时,童子匆匆来报:“先生,有客来访。” “何人?” “说是从长安来的,姓灌,说是……说是您的故人。” 灌?张良心中一动——灌婴?那个跟着高祖打天下的骑将,如今也该是侯爵了。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请他进来吧。”张良说。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庞黝黑,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见到张良,他快走几步,深深一揖:“灌婴拜见留侯!” “灌将军快快请起。”张良虚扶一下,“将军如今已是颍阴侯了,怎能行此大礼?” 灌婴直起身,爽朗笑道:“在留侯面前,灌婴永远是个小卒。”他打量着张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留侯……您瘦了。” “老了,病了,自然就瘦了。”张良示意他坐下,“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灌婴在石凳上坐下,童子奉上茶。他端起茶杯却不喝,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瞒留侯,婴此次是奉……奉新帝之命来的。” 张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哦?” “陛下登基后,感念留侯辅佐高祖、安定社稷之功,特命婴前来探望。”灌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张良接过帛书展开。字迹工整清秀,确实是代王——如今该称文帝——的笔迹。信中无非是些慰问之词,称赞张良的功绩,希望他保重身体,最后委婉地询问他是否愿意回长安“颐养天年”。 “陛下有心了。”张良将帛书轻轻放在桌上,“只是老夫年老体衰,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还请将军回禀陛下,就说张良感激圣恩,但只能心领了。” 灌婴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点点头:“陛下也说,留侯若不愿,不必强求。只是……”他顿了顿,“还有一事。” “将军请讲。” 灌婴压低声音:“陛下想知道,留侯对如今朝局……有何看法?” 张良笑了,笑声中带着咳嗽:“老夫一个山野村夫,能有什么看法?朝中既有周勃、陈平这般能臣,又有将军这样的忠良,陛下仁厚,天下自当太平。” “可是……”灌婴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灌婴看了看四周。张良会意,对张辟强和童子说:“你们先下去。” 待两人退下,灌婴才说:“可是齐王刘襄,最近又有异动。” 张良神色不变:“齐王有何异动?” “他虽已返回封地,但暗中联络诸侯,以‘诛诸吕首功’自居,似乎……对陛下继位仍有不满。”灌婴眉头紧锁,“朝中有些老臣,也认为齐王乃高祖长孙,理应……” “理应什么?”张良打断他,“理应称帝?那楚王刘交呢?他是高祖幼弟,按长幼也该轮到他。还有淮南王、赵王……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灌婴一怔,连忙道:“留侯教训的是。只是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实在担忧……” “陛下既已登基,便是天子。”张良缓缓说道,“天子之威,不在于兵强马壮,而在于名正言顺。陛下是奉太后遗诏、群臣拥戴继位的,这就是最大的‘正’。齐王就算不服,也不敢轻举妄动——除非他想背上‘谋逆’的罪名。”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至于那些老臣,将军不必担心。周勃、陈平既然能扶立陛下,自然也能稳住他们。将军要做的,是管好北军,守好长安。只要军权在握,朝堂就乱不了。” 灌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留侯,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但问无妨。” “陛下想知道,”灌婴的声音更低了,“留侯当年为何选择扶植代王,而不是齐王或楚王?” 张良沉默片刻,反问道:“将军以为呢?” 灌婴想了想:“齐王刚猛,楚王年迈,代王仁厚……是因为这个吗?” “不止。”张良摇头,“齐王刚猛,其舅驷钧暴戾,若他称帝,必重用外戚,恐成第二个吕氏。楚王年迈,无子嗣,若登基,身后必起纷争。唯有代王,母家势微,本人仁孝,且在代地十余年,有治民之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灌婴:“代王在朝中无根基,登基后必然倚重老臣。周勃、陈平,还有将军你,才能继续掌权。这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朝局稳定——新帝需要老臣辅佐,老臣需要新帝信任,各取所需,方能长久。” 灌婴恍然大悟,起身又是一揖:“留侯深谋远虑,婴佩服!” “坐吧。”张良示意他坐下,“这些话,将军可以如实回禀陛下。但记住,要说这是你自己的见解,不要提老夫。” “为何?” “因为老夫已经归隐,不该再过问朝政。”张良淡淡道,“陛下若知道这些话出自老夫之口,难免会想——张良既然能暗中扶立朕,是不是也能暗中废了朕?君臣之间,有些猜忌,还是不要有的好。” 灌婴肃然:“留侯思虑周全,婴明白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大多是回忆当年的戎马生涯。灌婴说起垓下之围,说起十面埋伏,说起四面楚歌,眉飞色舞。张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键之处。灌婴越说越激动,最后叹道:“当年若无留侯运筹帷幄,哪有今日之大汉!” “将军过誉了。”张良咳嗽几声,“时势造英雄,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 天色渐晚,灌婴起身告辞。张良让张辟强送他下山。走到门口,灌婴忽然回头:“留侯,还有最后一事。” “将军请讲。” “婴来之前,陈平丞相托我带句话。”灌婴说,“他说:‘长安水深,先生保重。’”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多谢陈相挂念。也请将军转告陈相:‘水虽深,只要不行船,便无危险。’” 灌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张良站在廊下,看着灌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不动。童子轻声问:“先生,这位灌将军……真是来探望您的吗?” “探望是真,试探也是真。”张良转身回屋,“新帝登基,总要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什么态度。灌婴这一趟,既是问候,也是敲打——告诉我们,朝廷还记得我们,但希望我们安分守己。” “那……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张良在榻上坐下,“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威胁。” 夜里,张良睡不着。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竹简。竹简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他轻轻展开,上面记录的是当年随何策反英布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一生中无数谋划之一,如今看来,却恍如隔世。 他想起英布最后的下场——被高祖诱杀,满门抄斩。又想起韩信、彭越……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都已化作黄土。只有他,这个体弱多病的谋士,还活着。 “活得太久了啊。”他低声自语。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张良耳朵一动,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剑。但响动很快消失了,像是夜鸟掠过。他松了口气,却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张辟强准备出发去成都府。临行前,张良叫住他:“记住,只打听,不深究。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儿明白。” “还有,”张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把这个带上。如果在成都府遇到麻烦,就去城西的‘悦来茶馆’,找掌柜看这块玉佩。” 张辟强接过玉佩,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号。他不敢多问,郑重收好。 儿子走后,张良独自在院中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博弈。棋局进行到中盘,黑子突然陷入困境,白子攻势如潮。张良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将一颗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这一落,整个棋局顿时活了。原本陷入绝境的黑子,竟通过这步闲棋连成了一片,反将白子包围。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喃喃道,“可若真的死了,又怎能后生?” 童子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先生,这步棋……有什么玄机吗?” “你看不出来?”张良指着那颗黑子,“它在这里,看似无用,却连通了左右两片孤棋。有时候,胜负的关键不在于最强的那颗子,而在于最弱的那颗。” 童子挠挠头,还是不懂。张良也不解释,只是将棋子一颗颗收起来,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午后,山下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次是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挑着担子,里面装些针线、胭脂、小玩意。他见到童子,笑嘻嘻地说:“小哥,要买点什么吗?都是新到的货。” 童子摇头:“我们不需要。” “哎,别急着赶人嘛。”货郎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看看这个,上好的山参,刚从长白山运来的,补气养血最好了。” 童子有些心动——先生身体不好,正需要补品。但他还是说:“你等等,我去问问先生。” 张良正在屋里看书,听了童子的禀报,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货郎挑着担子进了院子,见到张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老先生好。” “你卖山参?”张良问。 “是是是。”货郎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支人参,须发俱全,品相极佳,“您看看,这可是百年老参,市面上难得一见。” 张良瞥了一眼:“多少钱?” “这个……”货郎搓着手,“本来要卖五十两银子,但看老先生气度不凡,就算您四十两吧。” “太贵了。”张良合上书,“你走吧。” 货郎急了:“老先生,这可是好东西!三十两,三十两怎么样?” 张良不再理他,继续看书。货郎咬了咬牙:“二十两!不能再少了!” “十两。”张良头也不抬。 “十两?!”货郎跳起来,“老先生,您这是开玩笑吧?这可是百年老参!” “那你拿走吧。”张良摆摆手。 货郎盯着张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先生果然厉害。实不相瞒,这支参……不是卖的。” 张良这才抬眼看他:“哦?” “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货郎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连同这封信一起。” 张良接过信,却不拆开:“谁托你送的?” “那人没说姓名,只说是您的故人。”货郎说,“他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张良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青城非久居之地,望先生早做打算。”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张良问。 “蒙着面,看不清。”货郎说,“但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说只要把信和参送到,这参就归我了。” 张良将信折好,对童子说:“给他十两银子,参留下。” 货郎拿了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童子关上门,担忧地问:“先生,这信……是什么意思?” 张良盯着那支人参,缓缓道:“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待在青城山了。” “那我们要离开吗?” “不急。”张良将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张良用指尖拨弄着那些灰烬,忽然笑了:“有意思。灌婴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送信。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又被病容掩盖。他咳嗽着站起身,对童子说:“把参收好,暂时不要用。” “先生是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张良望向窗外,山色苍茫,“这青城山,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暮色四合,山风又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张良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三快一慢,三慢一快,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许久,他忽然低声说:“该来的,终究会来。”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苍白而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