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张良坐在窗前,望着连绵的雨丝出神。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先生,长安有消息。“书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 张良缓缓转头,看见书童手中的帛书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不必问,单从书童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日前。陛下...是在长乐宫驾崩的。“ 张良的手指微微颤抖,茶盏中的凉茶泛起涟漪。他想起一个月前与刘邦的最后一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开国皇帝,最后只剩下一把枯骨。 “可有遗诏?“ “立太子为帝,吕后临朝称制。“书童低声道,“还有...戚夫人和赵王...“ “不必说了。“张良抬手制止,闭上眼睛。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张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看见了在留县初遇时那个豪爽的沛公,在鸿门宴上那个惊惶的汉王,在垓下决战前那个忐忑的君王... 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备车。“张良突然道。 书童一愣:“先生要去哪里?“ “回长安。“ 这个决定让所有仆从都大吃一惊。谁都知道,此刻的长安正是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心,以张良现在的身份和健康状况,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先生三思!“书童急道,“吕后正在清算旧臣,此时回去...“ “我必须送他一程。“张良的语气不容置疑。 *** 长安城一片素白。皇帝的灵柩停放在长乐宫,文武百官依次入内哭临。 张良的马车在宫门前被拦下。 “太后有令,非诏不得入宫。“守卫的将领面无表情。 书童正要理论,却见张良缓缓掀开车帘。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谋圣,如今只是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但那双眼睛依然让守卫不敢直视。 “去通报太后,“张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说故人张良,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片刻后,吕后身边的内侍匆匆赶来,态度恭敬却坚决:“太后说,留侯病体未愈,不宜劳累,还请回府歇息。“ 这是明确的拒绝。书童气得脸色发白,张良却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如此,请转告太后:故人已去,好自为之。“ 马车调头离开,张良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他辅佐刘邦打下的江山,已经换了主人。 回到临时落脚的道观,张良立即病倒了。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高烧不退,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 “博浪沙...铁椎...“他在昏迷中喃喃自语,“陛下...关中...“ 书童日夜守候在床前,听着先生的呓语,不禁潸然泪下。他明白,张良这是在用最后的气力,与往事作别。 三天后,张良的高烧终于退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拿纸笔来。“ “先生还是先休息...“ “拿来。“张良的语气罕见地强硬。 他强撑着坐起,在帛书上写下“请辞表“。这不是给新帝的,而是给吕后的——他要正式告别这个朝堂。 “先生真要如此决绝?“书童忍不住问。 张良咳嗽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就在请辞表送出的当天晚上,道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陈平。 这位以智谋著称的谋士,如今已是朝廷重臣。他屏退左右,与张良单独密谈。 “子房兄何必要走?“陈平开门见山,“新帝年幼,正是需要老臣辅佐之时。“ 张良看着这位老友,缓缓摇头:“你我都知道,如今是谁的天下。“ 陈平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你我在朝中周旋。“ “周旋?“张良笑了,“如何周旋?像戚夫人那样?还是像韩信、彭越那样?“ 这话说得极其尖锐,陈平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子房兄...“ “平弟,“张良打断他,“我且问你,陛下驾崩前,可曾留下制约吕后的后手?“ 陈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确有密诏,命周勃掌北军,王陵为相...“ “那就够了。“张良长舒一口气,“有这些安排,大汉江山暂时无虞。至于你我...“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该功成身退了。“ 陈平还要再劝,张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见了血。陈平见状,知道再劝无益,只好起身告辞。 临走时,陈平突然回头问道:“子房兄当真不再过问朝政?“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案上的一个铁盒:“若他日朝中有变,可打开此盒。“ 陈平好奇地想问盒中何物,却被张良挥手制止:“去吧,好自为之。“ 送走陈平,书童忍不住问:“先生盒中放的究竟是什么?“ 张良笑而不答。 几日后,吕后准了张良的辞呈,还特意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显然是要做个顺水人情。 张良只收了药材,其余一概退回。 “先生何必如此?“书童不解。 “拿人的手短。“张良淡淡道,“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净。“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张良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长安,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而在城外的长亭,却有一群人在等候——萧何、周勃、王陵...几乎所有还在长安的老臣都来了。 “子房...“萧何握着张良的手,老泪纵横,“你这一走,朝中再无...“ 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张良的离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张良与众人一一话别,最后轮到周勃时,他特意多说了两句:“谨记先帝遗诏,掌好北军。“ 周勃重重点头:“勃明白。“ 当马车终于驶离长亭,书童回头望去,只见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们仍然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先生,他们都在挽留您呢。“ 张良闭目养神,轻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马车向南而行,速度不快。张良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每到一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都要停下来看看。 在荥阳,他站在当年与项羽对峙的城墙上,久久不语;在成皋,他寻访了当年的军营旧址;在垓下,他听着当地百姓仍在传唱的楚歌,神情恍惚。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特意绕道去了沛县。 如今的沛县已是繁华之地,当年的小县城早已不复旧观。张良在县衙前驻足,仿佛看见了那个自称沛公的汉子在此招兵买马。 “先生为何要来沛县?“书童问。 “寻根。“张良的回答意味深长。 他们在沛县住了三日。张良每天都要在城中漫步,与老人们闲聊,听他们讲述当年的故事。 有趣的是,没人认出这个病弱的老人就是名满天下的留侯。有个老丈甚至拉着张良的手,津津有味地讲起“张良献计“的典故,却不知正主就在眼前。 “那留侯啊,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老丈唾沫横飞,“听说他一只手就能举起千斤鼎!“ 书童忍俊不禁,却被张良用眼神制止。 “老丈见过留侯?“张良温和地问。 “嘿,我哪有那个福分!“老丈摇头,“不过我听人说,留侯身长八尺,声如洪钟,一顿能吃一头牛!“ 张良咳嗽两声,苦笑道:“恐怕传闻有误。“ 离开沛县时,书童终于忍不住大笑:“先生,您要是真能一顿吃一头牛,也不至于病成这个样子了。“ 张良也笑了:“民间传说,总是越传越神。“ 然而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马车经过一个废弃的村落时,他让车夫停下。 “这里是...“书童四下张望,看不出所以然。 “博浪沙。“张良轻声道。 书童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村落,就是当年震惊天下的刺秦之地。 张良下了车,在废墟中慢慢行走。四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物是人非,只有那条官道还依稀可辨当年的模样。 他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下,伸手抚摸石上的痕迹。 “先生,这是?“ “当年力士就是站在这里掷出铁椎。“张良的声音有些恍惚,“我躲在那边的小树林里...“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日子,看见了秦始皇浩荡的车队,听见了铁椎破空的声音... “可惜...偏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卷起漫天沙尘。书童连忙为张良披上披风,却见先生怔怔地望着北方,眼中似有泪光。 “先生?“ “回吧。“张良转身,不再回头。 当晚,张良的病又加重了。书童知道,这是心结难解,郁结于心。 “先生既然放不下,为何不留在朝中?“ 张良靠在榻上,虚弱地摇头:“正是放不下,才必须离开。“ 书童不解。 “你看那明月,“张良指着窗外,“有时圆满,有时残缺。人生亦然,有起有落,有聚有散。“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一生,为韩复仇,为汉定鼎,该做的都做了。如今...是该休息了。“ 书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南下。越往南走,张良的精神似乎越好,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先生的身子见好了?“书童欣喜地问。 张良望着车外青翠的山色,微笑道:“或许是因为...离道越来越近了。“ 然而书童没有注意到,张良说这话时,手中紧紧攥着那块从博浪沙捡来的石头。 当马车终于驶入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张良突然道:“记住,我死后,不要惊动朝廷。“ 书童心头一颤:“先生何出此言?“ 张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峰,轻声道: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