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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彭越之殇

  韩信的血迹在未央宫钟室尚未干涸,长安城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血腥与肃杀。留侯府的大门紧闭多日,谢绝了一切访客,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张良自那日咳血后,病情愈发沉重,大部分时间都卧于榻上,清醒时便望着屋顶的梁椽出神,或是翻阅那几卷早已烂熟于心的黄老典籍,试图在其中寻得一丝内心的安宁。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帝国清洗功臣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会因任何人的意愿而停止。   这一次,轮到了梁王彭越。   与韩信战功赫赫、锋芒毕露不同,彭越出身草莽,早年聚众巨野泽中,堪称游击战的鼻祖。他在楚汉相争时,长期在项羽后方袭扰粮道,牵制了楚军大量兵力,为刘邦正面战场的坚持立下了汗马功劳。项羽曾遣使者封官许愿,欲招揽他,却被彭越以“汉王待我厚”为由拒绝。可以说,彭越对刘邦,有着一份来自草莽的、相对朴素的忠诚。   然而,这份忠诚,在日益猜忌的帝王心术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这一日,天色阴沉,秋风卷着落叶,敲打着留侯府的窗棂。张良正由侍从喂着汤药,陈平再次不请自来,他的脸色比上次告知韩信死讯时更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子房,”陈平的声音干涩,“彭越……也出事了。”   张良执药碗的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缓缓咽下口中苦涩的药液,闭了闭眼,才道:“所因……何事?”   “其太仆(掌管车马的官员)犯罪,惧而逃,直奔长安,告彭越与部将扈辄谋反!”陈平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陛下征陈豨时,曾征兵于梁。彭越称病,仅遣部将率兵前往。陛下当时已怒,遣使责让。彭越恐惧,欲亲往谢罪。部将扈辄劝道:‘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擒矣。不如遂发兵反。’彭越未从其计,但也未治扈辄之罪,只是继续称病……如今,这便成了‘谋反’的铁证!”   “未从其计……亦未告发……”张良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容。这所谓的“谋反”,何其牵强!彭越若真有反心,当初项羽招揽时便可反,楚汉相持最艰难时亦可反,何须等到天下已定、自身兵权已被逐步削弱的今日?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陛下……信了?”张良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了!”陈平重重吐出一口气,“陛下闻奏大怒,遣使突至定陶,掩其不备,囚彭越至洛阳。”   消息传来时,张良正试图下榻行走,闻言,脚下一個踉跄,若非侍从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摔倒在地。他靠在侍从身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韩信的悲剧尚在眼前,彭越的命运似乎也已注定。这些昔日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伙伴,正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通往权力顶端的血泊之中。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数日后,陈平再次带来消息:经有司审讯,认定彭越“反形已具”,依律当斩。但刘邦或许是念及彭越旧日功劳,或许是觉得接连诛杀功臣影响太过恶劣,竟“赦”免其死罪,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蜀地青衣道。   流放?张良初闻此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刘邦一贯的作风。是陛下真的心软了?还是……另有图谋?   “彭越……已上路了?”张良追问。   “正在押解途中。”陈平答道,眉头却并未舒展,“只是……他西行至郑地(今陕西华县),恰好遇上了从长安前往洛阳的……皇后銮驾。”   “皇后?!”张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是,”陈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彭越遇见皇后,自陈无罪,涕泣哀求,愿请陛下念旧功,放归故里昌邑……”   张良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昔日统兵数万、威震一方的梁王,如今蓬头垢面,身着囚服,对着銮驾中的吕雉叩头泣血,只求能回到家乡做一个普通百姓。那场景,何其悲凉,又何其……危险!   “皇后……如何说?”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皇后……”陈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当面应允,温言抚慰,言必为他在陛下面前陈情。随即……便带着彭越,一同返回了洛阳。”   “返回……洛阳……”张良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他的骨髓。他太了解吕雉了!这个女人,在韩信事件中已经展现了她的果决与狠辣。她绝不会真心为一个“谋反”的罪臣求情!她带彭越回洛阳,只可能有一个目的——斩草除根!   果然,不过数日,最终的噩耗便如约而至。   陈平第三次踏入留侯府时,脸上已是一片麻木的沉痛。他甚至无需开口,张良从他眼中已然读懂了一切。   “皇后至洛阳,见陛下。”陈平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言:‘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   “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张良低声咀嚼着这几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带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   “于是……陛下……允了?”张良问,尽管早已知道答案。   “允了。”陈平点头,“吕后乃令其舍人复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陛下……可其奏。”   族之!夷灭三族!   “彭越……枭首洛阳。其身……被醢(剁成肉酱)。”陈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陛下……诏令,遍赐诸侯。”   醢刑!遍赐诸侯!   张良猛地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汹涌而上,他伏在榻边,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醢刑,那是上古时代对待罪大恶极者的酷刑!而将其肉酱分赐诸侯,更是极致的侮辱与威慑!他要让所有还活着的功臣看看,这就是“谋反”的下场!   侍从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张良推开侍从的手,抬起头,脸色青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他想起当年下邑画策,自己提出联合彭越、英布,共抗项羽的战略。是彭越,在项羽后方神出鬼没,断其粮草,使其疲于奔命,为垓下决战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那个在巨野泽中啸聚、带着一身江湖气的汉子,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对汉室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如今,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还有……”陈平的声音将张良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诡异,“陛下……下诏:‘有敢收视彭越尸者,辄捕之。’”   无人敢收尸……昔日功臣,曝尸街头,连入土为安都成了奢望。   然而,就在这片恐怖的血色寂静中,一个微弱却刺耳的反抗声音响起。   陈平继续道:“有梁大夫栾布,自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   栾布!彭越的旧部,曾被彭越救过性命!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彭越的头颅下祭祀哭拜!   “陛下……欲烹之。”陈平道。   张良的心再次揪紧。又一个忠义之士要赴死吗?   “然栾布临烹,从容言:‘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   栾布慷慨激昂的陈述,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将帝王刻薄寡恩、诛杀功臣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陛下……闻其言,何如?”张良气息微弱地问,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陈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陛下……竟……赦免了栾布,拜为都尉。”   赦免了?张良怔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是栾布的直言触动了刘邦内心深处仅存的一丝愧悔?还是他需要这样一个“宽仁”的姿态来安抚其他惶惶不安的功臣?   无论如何,栾布活下来了,而彭越,却已身首异处,化作了一摊肉泥。   书斋内再次陷入死寂。秋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呜咽之声。   张良缓缓躺回榻上,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侧过身,面向墙壁,不再看陈平,也不再说话。   陈平知道,他该走了。他默默起身,对着张良蜷缩的背影深深一揖,无声地退了出去。   当书房内只剩下张良一人时,他将脸埋入冰冷的锦被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无声的恸哭,比嚎啕更加绝望。   飞鸟未尽,良弓已折;狡兔未死,走狗已烹。而且,是如此的酷烈,如此的羞辱。   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下一个……会是谁?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来自淮南的、恐惧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