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90章 劝都关中(下)

  “关中。”   张良吐出的这两个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洛阳南宫的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关中?”那位率先提议定都洛阳的山东耆老几乎要跳起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张司徒!关中乃秦之故地,暴秦苛政,天下苦之久矣!其地民风彪悍,法律严酷,且被山带河,地势封闭,岂是王者宜居之所?定都于此,是要让我大汉重蹈暴秦覆辙,与天下士人离心吗?”   “是啊!陛下!”立刻有人高声附和,“我等随陛下起于山东,将士们也多是山东子弟!定都关中,远离故土,岂不令将士寒心,父老失望?”   “关中残破!咸阳宫室已被项羽焚毁,难道要陛下露宿荒野不成?”   “四塞之地,固然险要,但也闭塞!如何能如洛阳般,抚绥东方万邦?”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支持洛阳时更加激烈,带着明显的地域情绪和对前朝故地的排斥。许多山东籍将领更是情绪激动,他们习惯了中原的开阔,对那“被山带河”的关中本能地感到一种隔阂与排斥。樊哙张大了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对弄懵了,他挠着头,小声对周勃嘀咕:“这……这关中,听着是有点远哈……”   周勃眉头紧锁,没有答话,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再次成为众矢之的的清瘦身影。   刘邦高踞座上,面色沉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来自沛县,麾下核心也多是山东豪杰,这些反对的声音,他不能完全无视。他看向张良,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压力。   在一片喧哗指责声中,张良依旧静立着。激烈的言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壁,未能让他有丝毫动容。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似乎仍在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待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又轻咳了两声,才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开口,如同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昔年,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后,始皇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他竟悠然背诵起贾谊《过秦论》中的段落,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回荡在殿中。反对者们一时愕然,不明白他为何要提起这暴秦的“功绩”。   张良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然,秦之过失,在于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非关中之罪!”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公只见暴秦之恶,便可因噎废食,尽弃关中之险要乎?只见洛阳之便,便可无视其四面受敌之危乎?”   这一问,如同利剑,直指核心。将地域情绪与前朝阴影,与现实的战略安全剥离开来。   不等众人反驳,张良向前微微踏出一步,尽管他的步伐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飘浮,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陡然升起。他不再看那些反对者,而是转向刘邦,声音沉静而有力,仿佛在为帝王展开一幅无形的江山社稷图:   “陛下,关中,左据崤函之险,右拥陇蜀之饶,南有巴蜀之富饶沃野,北有胡苑之畜牧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   他的手指再次在虚空中勾勒,但这一次,勾勒出的是关中那固若金汤的格局:   “崤山、函谷,是为东门锁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陇山、秦岭,是为西、南屏障,隔绝羌戎巴蜀。北有萧关、岐梁,可御胡骑。此所谓‘金城千里’之地!”   “金城千里”四个字,被他以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若定都于此,”张良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辉煌的未来,“诸侯安定,则黄河、渭水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则可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他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都城,更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掌控天下命脉的战略枢纽!与洛阳那四通八达却也四面漏风的处境,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殿内一片寂静。先前激烈的反对者们,张着嘴,却发现自己难以从战略层面反驳这“金城千里”的论述。张良的分析,剥离了所有情感与偏见,只余下冷冰冰的、却无比正确的地理与军事逻辑。   萧何的眼中已经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作为丞相,他太明白一个稳固后方的重要性。他立刻出列,高声附和:“陛下!留侯所言,实乃万世之基!关中沃野千里,民风淳朴彪悍,稍加安抚,便是陛下最坚实的根基!宫室残破可以再建,远离故土可以迁徙,然社稷之稳固,才是根本啊!”   陈平也微微颔首,他精于谋略,自然看得出关中那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就连一直沉默的韩信,也难得地开口,声音冷峻:“为将者,须知地利。关中,确是用武之国,天府之土。”   山东籍的将领们,如周勃、曹参等,虽然面色复杂,但在如此清晰有力的分析面前,也无法再出言反对。樊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咂咂嘴,嘟囔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老家再好,也没命重要……陛下在哪儿,俺老樊就在哪儿!”   大势,已定。   刘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豪情与如释重负的清明。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善!寡人意决!便依子房、萧何之言,定都关中!”   他大步走到张良面前,看着对方那因耗费心力而愈发苍白的脸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子房啊子房!你这‘运筹帷幄’之名,果非虚传!今日这一席话,堪比十万雄兵,为我大汉奠定了万世不易之基也!”   张良微微躬身,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不得不用袖袍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身躯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快!扶留侯回去歇息!传太医好生照料!”刘邦连忙吩咐侍从,眼中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张良在离去前,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金城千里”的方向。他的目光深邃,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疲惫与了然。   定都之争,以他的完胜而告终。他再次以病弱之躯,展现了足以定鼎天下的谋略。   然而,当他被搀扶着,缓缓走出依旧沉浸在定都决策震撼中的大殿时,心中萦绕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都城已定,然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只怕……才刚刚开始。”   一个新的王朝,在一个病弱谋士的坚持下,即将在西方的关中之地,扎下它最深的根基。而未来的波澜壮阔与暗流汹涌,也由此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