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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明修栈道

  拜将大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南郑汉军大营内的暗流愈发汹涌。尽管刘邦以最高规格的仪式将韩信推上了大将军的尊位,但以樊哙、周勃为首的一干元从老将,心中的不服与质疑并未因此消散,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新落成的大将军府邸内,气氛同样凝重。韩信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详尽的关中舆图和汉中兵力部署图。萧何、张良分坐两侧。与韩信的沉静和萧何的殷切相比,张良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连日来的劳心劳力,让他那本就病弱的身体更显单薄,不时以袖掩口,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大将军,”萧何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诸将虽表面遵从号令,但私下怨言颇多。尤其是修复栈道之令下达后,曹参、周勃等将领虽未明言反对,但执行起来…效率迟缓,颇有观望之意。樊哙更是在营中抱怨,说此举劳民伤财,徒耗兵力,是…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信,没有说下去。   韩信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褒斜道”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但说无妨。”   萧何叹了口气:“说这是‘书生之见,异想天开’。”   此言一出,连一旁闭目养神的张良都微微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预料之中的阻力。   韩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无妨。彼等只见栈道之难,未见陈仓之利。疑我,是常情。”他抬起眼,看向萧何,“然,军令既下,不容折扣。修复栈道,并非虚文。需真金白银,需民夫工匠,需护卫兵卒,更要…大张旗鼓,做给章邯看。”   萧何立刻领会:“丞相府已调拨钱粮,征发民夫之事也在进行。只是…这监工之人,需得一员大将,既能震慑民夫与可能的袭扰,又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又能让某些心存疑虑的将领,无话可说。”   这是个难题。派谁去,既能确保“明修”的声势浩大,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一直沉默的张良,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大将军,萧丞相,良有一人选。”   “哦?子房请讲。”韩信目光转向张良,带着尊重。   “樊哙,樊将军。”张良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樊哙?”萧何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派那个对韩信意见最大、性格最是莽撞火爆的樊哙去负责这个看似“愚蠢”的工程?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连韩信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   张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配着他病弱的气质,竟有种奇异的谋算之感:“樊将军性情耿直,勇冠三军,由他监工,无人敢懈怠,亦能防备小股秦军骚扰。此其一也。其二,他对此策质疑最深,若由他亲自参与执行,亲眼见证此计之‘虚’与后续之‘实’,其心方可能真正扭转。其三…”   他又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诙谐:“…其三,让他去山里挥洒汗水,总比留在南郑,整日在大王面前抱怨,动摇军心要好。”   这番分析,尤其是最后一点,让萧何哑然失笑,连一向冷峻的韩信,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这确实是釜底抽薪,又能物尽其用的妙招。   韩信略一沉吟,便果断点头:“好!就依先生之言。传令,命樊哙为栈道修缮监造使,领本部兵马,即日开赴褒斜道口,督造栈道,声势越大越好!遇有怠工或袭扰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果然在军中引起了新一轮的波澜。樊哙接到军令时,正在营中与几个老兄弟喝酒发牢骚,闻听此令,气得当场摔了酒碗,哇哇大叫:“让俺去修那鸟栈道?还是给那钻裤裆的小子干活?不去!老子不去!”他怒气冲冲,径直闯入汉王宫,要找刘邦评理。   然而,他连刘邦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宫门守卫拦下,只得到刘邦一句冷冰冰的口谕:“大将军令出如山,违令者,斩。”   樊哙如遭雷击,呆立宫门外。他虽莽撞,却非全然不懂政治,刘邦的态度已然明确。他憋着一肚子火,脸色铁青地回到大营。周勃、曹参等人前来询问,樊哙只是闷着头收拾行装,半晌才憋出一句:“妈的,修就修!老子倒要看看,这栈道修通了,他韩信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玩砸了,看老子不…”后半句狠话终究没敢说出来,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明修栈道”这出大戏,拉开了序幕。樊哙带着满腔不情愿和本部人马,押送着大量民夫、工匠和物资,浩浩荡荡开赴褒谷口。为了贯彻韩信“声势越大越好”的命令,也或许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樊哙将场面搞得极大。   褒斜道口,昔日被烧毁的栈道遗迹犹在,断木残梁悬挂于绝壁之上,触目惊心。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陡峭的山崖上艰难劳作,号子声、凿石声、木材搬运的吱呀声,响彻山谷。樊哙骑着马,手持马鞭,在工地上来回巡视,黑着一张脸,看谁不顺眼就吼上两嗓子,督促得极其严厉,工程进度倒是意外地快。   消息很快就被章邯布置在汉中的细作传回了废丘(今陕西兴平)。雍王章邯,这位曾横扫义军、逼死项梁的秦朝名将,此刻正凝视着军报,面露沉吟。   “大王,刘邦果然欲修复栈道,从其来路返回关中。”麾下将领分析道,“观其声势,投入巨大,不似作伪。”   章邯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褒斜道,冷笑一声:“刘邦困守汉中,兵微将寡,将士思归,此乃无奈之举,亦是愚蠢之举!褒斜栈道,绵延数百里,烧毁容易,重建何其难也!没有一年半载,绝难通行。传令下去,增兵褒斜道北端各隘口,尤其是斜谷出口,加派斥候,严密监视汉军动向!只要守住出口,任他樊哙那莽夫在山里敲敲打打,也不过是徒耗钱粮!”   他完全被这浩大的“明修”声势所吸引,潜意识里也认为汉军除了原路返回,难有其他选择,尤其是指挥修栈道的还是以勇猛鲁莽著称的樊哙,更让他确信了这是汉军主力的意图。至于那条更为隐秘、但也更为艰险的陈仓古道,他并非不知,但在汉军如此大张旗鼓修栈道的背景下,那条小道在他的战略考量中,优先级被自然而然地降到了最低。   南郑,大将军府。   韩信听着斥候关于章邯调兵动向的汇报,脸上终于露出了拜将以来第一丝真正的、带着锐气的笑容。鱼儿,上钩了。   张良坐在下首,捧着一碗热药,小口啜饮着。听闻消息,他放下药碗,对韩信道:“大将军,疑兵已成。樊哙将军处,还需持续施加压力,栈道修复,纵然是疑兵,亦需做出奋力推进之态,不可让章邯过早生疑。”   “先生所言极是。”韩信点头,随即目光投向西方,那是陈仓道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接下来,该是‘暗度’之时了。诸将遴选,兵卒操练,粮秣转运…需绝对机密,万无一失。”   萧何肃然道:“大将军放心,后勤补给,何必竭尽全力,确保隐秘与及时。”   张良微微颔首,又是一阵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低声道:“时机将至,风云将起。良,拭目以待。”他那病弱的躯体里,仿佛能窥见即将席卷关中的惊涛骇浪。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奇谋,其明面上的幌子已经高高扬起,而真正的杀招,正在无声无息间,于阴影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