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45章 刘邦就国

  凛冽的寒风卷过渭水河畔,吹动着汉军营地中略显萧瑟的旗帜。尽管心中仍有不甘,但在张良那番高屋建瓴的分析与规划下,汉军上下已然接受了前往汉中就国的现实,并燃起了新的希望。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启程,士卒、眷属、辎重,绵延数十里,向着西南方向的褒斜道迤逦而行。   刘邦骑在马上,回望渐行渐远的咸阳城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里有他曾短暂沉醉的阿房宫,有他“约法三章”赢得的民心,也有在鸿门宴上经历的惊魂。如今,这一切都被迫抛在身后。   张良乘坐着一辆铺着厚厚裘毯的马车,跟在队伍中段。他的咳疾尚未痊愈,脸色在车帘晃动的光影间显得愈发苍白。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却并未展读,只是透过车窗,默默观察着行军的秩序与士卒的士气。   队伍行至褒中(今陕西汉中褒城镇附近),已是数日之后。前方,便是通往汉中的咽喉要道——褒斜道。这条蜿蜒于秦岭之中的栈道,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深涧急流,其险峻令人望而生畏。   大军在此暂时扎营,进行最后的休整和准备。中军大帐内,刘邦召集核心人员,进行最后的议定。   “栈道……当真要烧吗?”望着远处山崖上那如同细线般悬空的栈道轮廓,刘邦还是觉得一阵肉疼。修建这些栈道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如今却要亲手毁掉。   张良裹紧了身上的裘氅,帐内的炭火似乎也难以完全驱散他体内的寒意。他轻咳一声,语气却异常坚定:“沛公,非烧不可。此乃‘示弱’与‘决断’之必须。项羽、范增,乃至关中三秦王,此刻必然密切关注我军动向。唯有看到栈道被焚,他们才会真正相信我等甘心偏安,从而放松警惕。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亦可借此激励我军将士。栈道一毁,退路已断,唯有向前,在汉中开拓基业,方能求生图强。此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何在一旁颔首赞同:“子房先生所言极是。金银财宝可舍,栈道亦可毁,唯有人心与时机不可失。烧了栈道,换来喘息之机与敌之麻痹,值得。”   刘邦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好!烧!”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沛公,项伯将军求见。”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项伯此时前来,意欲何为?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刘邦道:“沛公,项伯兄此来,或是告别,亦可能……是最后一次为我等争取利益的机会。”   刘邦立刻会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快请!”   项伯大步走入帐中,他先是对刘邦拱了拱手,随即目光便落在张良身上,见他脸色不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子房,我看你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这褒中之地风寒更重,你可要多多保重啊!”说着,竟很自然地伸手替张良拢了拢滑落的裘氅领口。   这一幕看得周勃、灌婴等将领眼角微抽。这位在鸿门宴上舞剑护持的项氏猛将,此刻对着他们那位“弱不禁风”的谋士,竟流露出如此……慈母般的关怀?这反差着实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张良倒是坦然接受,微笑道:“有劳项伯兄挂心,良无大碍。兄台此来,是项王有何新的谕令吗?”   项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倒不是。项王已准备东归彭城了。我此来,一是与子房和沛公告别,二来……”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也是想看看,沛公这边,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最后‘打点’之处?”   刘邦与张良对视一眼,心中明了。项伯这是来做“最后一道生意”了。分封已定,但一些细节,比如汉中的具体范围,或者说,在项羽东归前,能否再为刘邦争取一些额外的“便利”或“宽宥”,或许还能通过项伯去运作。   张良心中迅速权衡。刘邦之前的“打点”主要目标是争取汉中,如今目标已达成。但若能再锦上添花,自然是好事。他看向刘邦,微微颔首。   刘邦立刻换上感激的神色,握住项伯的手:“项伯兄高义!若非兄台多次相助,我刘邦焉有今日?兄台如此说,我倒真有一事相求……”他面露难色,“这前往汉中,山高路远,将士们离家日久,难免思归。我恐队伍行进缓慢,若项王怪罪下来……”   项伯大手一挥,颇为豪爽:“我当是何事!沛公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便向项王禀明,汉军就国,路途艰险,缓行乃情理之中,绝不会因此怪罪!”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项羽对他言听计从一般。   张良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项伯兄多次仗义执言,沛公与良感激不尽。前次仓促,所赠之物恐不足以表达谢意。如今我等即将入汉,关中之物于我等已如浮云。”他转向刘邦,“沛公,何不将府库中剩余的那些金玉宝器,尽数取来,赠予项伯兄,一则酬谢兄台多次相助之恩,二则,也算我等临别之仪,愿兄台在项王麾下,前程似锦。”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心中对张良的“上道”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立刻对萧何道:“萧何!快去!将府库中所有值钱的玩意儿,全都给我搬来!一件不留!”   “唯!”萧何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办。   项伯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嘴上却说着:“哎呀,子房,沛公,这如何使得!太客气了!太客气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帐外。   不一会儿,萧何带着几名军士,抬进来好几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顿时珠光宝气,耀人眼目。里面尽是些精美的玉器、硕大的珍珠、耀眼的黄金,还有不少来自秦宫库府的奇珍异宝。这些是刘邦当初从咸阳带出,除了之前打点用掉的,剩下的几乎全部家当了。   项伯看得眼睛都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虽是项氏宗亲,但也从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财富。   张良看着项伯那难以掩饰的贪恋神色,心中并无鄙夷,只有冷静的算计。这些财货,留在身边也是累赘,不如尽数送出,既能彻底笼络住项伯这个在项羽阵营中的重要内线,也能向项羽传递一个更强烈的信号:我刘邦已将身外之物散尽,一心只想去那偏远之地安分守己。   “项伯兄,请务必笑纳。”张良语气诚恳。   项伯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这……子房,沛公,你们真是太……太够朋友了!放心!项王那边,一切有我!你们安心去汉中,他日若有变故,我项伯定当竭力周旋!”   他指挥着随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这几口大箱子搬了出去,仿佛生怕刘邦反悔一般。临出帐前,他又紧紧握住张良的手,动情地道:“子房,保重!待天下安定,你我再把酒言欢!”   送走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的项伯,帐内一时有些寂静。樊哙忍不住嘟囔道:“这么多宝贝,全给了那项伯……俺老樊看着都心疼。”   张良轻轻咳嗽着,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樊将军,财货乃身外之物,能换来项伯的承诺,换来项羽的安心,换来我军从容入汉的时间,便是物超所值。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执着。”   他望向帐外,褒斜道的方向,语气转而深沉:“况且,真正的财富,不在这些金玉,而在汉中那片等待开拓的土地,在我等这数万历经战火、同舟共济的将士心中。”   刘邦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一丝不舍也烟消云散。他拍了拍张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子房说得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进入褒斜道!后卫部队,待大军过后,依计行事,火烧栈道!”   “唯!”   翌日,汉军主力开始有序进入险峻的褒斜道。栈道悬空,仅容单车匹马通过,行军速度极为缓慢。队伍如同一条长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张良的马车在亲卫的小心护卫下,也踏上了栈道。车轮压在木板上的声音空洞而回响,旁边就是云雾缭绕的深渊,令人心悸。他放下车帘,闭目养神,对外界的险峻似乎浑不在意,脑海中仍在推演着进入汉中后的种种安排。   数日后,当汉军主力大部分已通过栈道最险要的路段,抵达较为安全的区域时,后卫部队接到了命令。   随着一支支火把被投入堆放在栈道上的引火之物,干燥的木头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栈道的支柱和木板。   “噼啪……轰隆……”   火焰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木质结构的栈道在烈火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断木坠入下方的深涧。   远远望去,那悬挂在绝壁之上的“天路”,仿佛一条被点燃的火龙,在秦岭的苍茫暮色中,发出最后的、悲壮而绚烂的光芒。   这冲天的火光,数十里外依稀可见。   消息很快传回了正在准备东归的项羽耳中。   “哦?刘邦烧了栈道?”项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左右的范增和诸将道:“看来这刘季是真的怕了,安心要去那蛮夷之地当他的山大王了!连退路都自己断了,真是无胆鼠辈!”   范增眉头微蹙,看着西方那隐约可见的天际微红,心中总觉得有一丝不安,但栈道被焚是事实,这无疑极大地限制了刘邦未来的行动能力。他沉吟片刻,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但愿他真能老死汉中。”   项羽心情愈发舒畅,觉得心头最后一点顾虑也随着那栈道的火光而烟消云散。他大手一挥:“传令全军,不日拔营,东归彭城!”   褒斜道的另一端,刘邦驻马回望,看着那映红了一片山崖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栈道,也是过去的侥幸与犹豫。   张良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站在他身侧,寒风吹得他衣袂飘飘,身形更显清瘦单薄。但他的目光,却比那燃烧的火焰更加明亮,穿透了重重山峦,望向了东方。   “沛公,”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锁链已断,囚笼已破。接下来,该是我们潜行于渊,以待风云际会之时了。”   刘邦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位看似弱不禁风,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谋士,心中涌起无限的豪情与信赖。   “走吧,子房,”他勒转马头,面向南方,那里是汉中的方向,“让我们去会一会,这所谓的‘囚笼’,究竟能困住怎样的真龙!”   烈火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而前路,虽迷雾重重,却已在谋圣的棋局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