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43章 鸿门险宴(下)

  范增愤然离席,那摔碎的玉斗碎片仿佛是他破碎的杀心,散落在大帐中央,映照着项羽阴晴不定的脸。帐内气氛降至冰点,楚军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刻触怒项王。   张良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一株风雨中飘摇却根系深植的翠竹。他面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帐内炭火与紧张气氛交织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略显急促,看上去弱不胜衣。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平静地迎接着项羽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上将军,”张良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沛公惊惧离去,实乃失礼。然其心可鉴,对将军绝无二心。今日之宴,虽有小人构陷,然将军明察秋毫,宽宏大量,未加罪责,沛公与臣等,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将刘邦的“逃席”定性为“惊惧离去”,再次强调了刘邦的弱势和对项羽的敬畏,同时给项羽戴上了一顶“明察秋毫”、“宽宏大量”的高帽。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张良这般姿态放得极低,言语又极为熨帖的。   项羽看着张良那副文弱谦恭的模样,再想到刘邦之前吓得面无人色的表现,以及樊哙那番“义正辞严”实则暗指他不能容人的话语,心中那点因被“愚弄”而产生的不快,终究被虚荣和固有的那份并不精细的“豪气”所取代。他本就非心思缜密、锱铢必较之人,既然已经决定不杀刘邦,再纠缠于细枝末节,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了。   “罢了!”项羽大手一挥,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将那对白璧拿在手中摩挲着,目光扫过张良,“子房先生亦辛苦了。沛公既已归营,此事就此作罢。”   “上将军海量。”张良深深一揖,心中那块最后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知道,鸿门宴这一关,算是真正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他不再多言,行礼之后,便从容转身,步履看似轻缓,实则稳定地向着帐外走去。那清瘦的背影在众多魁梧的楚军将领注视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定与风骨。   走出楚军大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张良忍不住掩口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一直守在营外焦急等待的几名随从立刻迎了上来,为他披上更厚的裘氅。   “先生,沛公他们……”一名随从急切地问道。   “无碍了,速回霸上。”张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当他快马加鞭赶回霸上汉军军营时,远远便看到营门灯火通明,刘邦竟亲自带着萧何、曹参等一班核心文臣武将在营门外翘首以盼。显然,先一步逃回的刘邦,心中依旧是七上八下,唯恐项羽反悔派兵追来。   见到张良的身影出现,刘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张良的手臂,声音都带着哭腔:“子房!子房你可算回来了!项王他……他没有反悔吧?没有派兵来吧?”他脸色煞白,眼神惶恐,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的沛公判若两人。   张良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无奈地笑了笑:“沛公放心,尘埃落定,项王不会再追究了。”   “当真?”刘邦兀自不敢置信,紧紧盯着张良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中找到确切的答案。   “千真万确。”张良肯定地点点头,轻轻挣开刘邦的手,“良已善后,项王收下了白璧,虽有不悦,但已认可此事揭过。”   直到这时,刘邦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幸亏旁边的樊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哎呀我的妈呀……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那项庄的剑,好几次都快碰到我的鼻子了!还有范增那老儿,眼神跟刀子似的!若非子房你……若非项伯……还有樊哙……”他语无伦次,显然还未从极度的恐惧中完全恢复。   樊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沛公勿怕,有哙在,定护你周全!”他虽然也经历了惊险,但更多的是冲锋陷阵的悍勇,后怕反而没那么强烈。   萧何、曹参等人也围了上来,纷纷向张良表达感激和敬佩之情。他们虽未亲临现场,但听逃回的刘邦和樊哙断断续续的描述,已然知晓当时是何等凶险,对张良临危不乱、巧妙周旋的智谋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到中军大帐,刘邦迫不及待地让人送上热汤压惊,他捧着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详细问起张良他离开后帐中发生的事。   当听到范增摔碎玉斗,怒斥“竖子不足与谋”时,刘邦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这老匹夫,眼光倒是毒辣……”他咕哝了一句,旋即又紧张起来,“经此一事,项羽和范增必然更加忌惮于我,这关中……怕是待不住了。”   张良小口啜饮着热汤,暖流缓缓驱散着体内的寒意。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沛公所虑极是。项羽虽暂时放过沛公,但其称霸天下之心已昭然若揭,绝不会容许沛公占据关中这形胜之地。分封在即,我等需早作打算。”   “分封……”刘邦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鸿门宴是躲过去了,但接下来如何在这天下格局的重新划分中谋得一块立足之地,甚至是发展的基业,成了摆在眼前更现实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入帐禀报:“沛公,张先生,项伯将军帐外求见。”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项伯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刘邦有些紧张地看向张良。张良放下陶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沛公不必疑虑,项伯先生此来,应是好意。快请。”   项伯大步走入帐中,他先是对刘邦拱了拱手,随即目光便落在张良身上,关切地问道:“子房,一路可还顺利?我看你气色不佳,莫要染了风寒。”   这番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刘邦等人看得啧啧称奇。项伯与张良的交情,果然非同一般。   “有劳项伯兄挂念,良无碍。”张良微笑着还礼,请项伯坐下,“兄台此来,必有以教我等。”   项伯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正是为此而来。亚父(范增)今日愤而离席,虽项王未再追究,但其心中对沛公的忌惮已然更深。据我所知,亚父已在力劝项王,绝不能将关中之地封于沛公。恐怕用不了几日,分封的诏令便会下来,沛公还需早谋去处。”   果然!帐内汉军核心层的心都沉了下去。   刘邦急忙问道:“那以项伯兄之见,项王会将我封于何处?”   项伯摇了摇头:“具体何处,尚未可知。但必是偏远艰险之地,以削弱沛公之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又回到张良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项王性格,吃软不吃硬。子房,沛公,若想在这分封中多得些好处,还需……早做打点。”   “打点?”刘邦眼睛一亮,他混迹市井,对这“打点”二字再熟悉不过。   “正是。”项伯点了点头,“项王麾下诸将,乃至项王本人,皆好财货。若能奉上金玉珠宝,或可在划分封地时,稍得宽宥。”   张良闻言,心中明了。项伯此来,既是出于与自己的情谊通风报信,恐怕也存了为项羽阵营,或者干脆是为他自己,再捞取些好处的意思。不过这无可厚非,人在乱世,各有计较。   他看向刘邦。刘邦立刻会意,拍着胸脯道:“这个好说!只要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些许财货算得了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他转向萧何,“萧何,速去清点府库,将那些从咸阳宫中得来的……咳,那些珍贵的金玉宝器,挑选一批出来,交由项伯兄打点!”   “唯!”萧何立刻领命而去。   项伯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对刘邦的“上道”十分满意。他又与张良寒暄了几句,叮嘱他好生休养,便起身告辞,约定待财货备好后再来取。   送走项伯,帐内气氛依旧沉重。虽然找到了“打点”这条路,但前途依旧未卜。   张良轻轻咳嗽着,走到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逡巡着关中外那些可能的封地。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秦岭以南,巴蜀之地。   “巴蜀……”刘邦凑了过来,看着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区域,脸色发苦,“那可是流放罪臣的地方啊……道路险阻,与中原隔绝……”   “沛公,”张良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巴蜀虽偏,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沃野千里,可为民用。更关键者,若得汉中,则北出陈仓,可定三秦!此乃以退为进,蛰伏待机之上策。”   “汉中?”刘邦的目光顺着张良的手指,落在了巴蜀北部,与关中隔着一道秦岭的汉中盆地。相比纯粹的巴蜀,汉中确实更靠近关中,战略位置更重要一些。   “然则,项羽与范增,岂会轻易将汉中予我?”刘邦苦笑。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缓缓道:“故而,需借项伯之口,让项羽以为,将沛公封于巴蜀汉中,是囚龙于渊,可高枕无忧。而我等所需‘打点’之重点,便在于——争取汉中!”   他看向刘邦,语气坚定:“金银珠宝,若能换来汉中之地,便是值得!”   刘邦看着张良那因病弱而更显执着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好!就依子房!倾尽所有,也要拿下汉中!”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霸上汉军军营都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气氛中度过。萧何负责清点财货,专挑那些价值连城、耀眼夺目的珍宝。张良则不顾病体,仔细斟酌着如何通过项伯,将这些财货的功效发挥到最大,既要满足项羽及其麾下主要将领的贪欲,又要不着痕迹地引导他们将汉中之地划给刘邦。   他时而与项伯密谈,时而向刘邦分析利害,劳心劳力,咳疾时有反复,让随行的医官颇为担忧。刘邦见状,更是下令将营中最好的炭火、最厚的裘毯尽数送到张良帐中,生怕这位“文弱”的谋士病倒了。看着张良一边咳嗽一边在地图前推演,刘邦有时会忍不住嘀咕:“子房啊,你这身子骨,可真比那博浪沙的大铁椎还不经摔打,可你这脑袋里的东西,却比那铁椎厉害多了!”话语虽糙,关切与敬佩之情却溢于言表。   数日后,项伯再次来访,带着几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将刘邦准备好的巨额财货运走。临走时,他对张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子房放心,我必尽力周旋。”   张良拱手相送:“有劳兄台。”   又过了数日,关中之地冬意愈浓。就在人心愈发焦躁之际,项羽的使者终于携带着分封诸侯的盟书,抵达了霸上汉军大营。   整个汉军营地,从刘邦到普通士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纸盟书,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使者宣读完长长的盟书,当念到“沛公刘邦”的封号时,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   汉王!巴、蜀、汉中!   成了!张良的谋划,刘邦的“打点”,项伯的周旋,终究是起到了作用!虽然失去了富饶的关中,但终究得到了包括汉中在内的这块根据地,保留了未来东出的可能!   刘邦跪接盟书,脸上混杂着失落、不甘,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而站在他身侧的张良,在听到“汉中”二字时,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下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忍不住涌上,他急忙以袖掩口,苍白的脸上却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鸿门宴的危机彻底解除,新的征程,即将在这看似屈辱的分封中,悄然开启。而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