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35章 峣关之下(上)

  凛冽的寒风被甩在了身后,随着汉军离开宛城,沿丹水河谷向西推进,地势逐渐升高,空气也愈发干冷刺骨。张良裹紧了狐裘,坐在微微颠簸的戎车上,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便是通往关中平原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峣关的所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宛城之行的劳顿尚未完全恢复,加之旅途风寒,咳嗽时有反复。韩川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递上水囊,里面是出发前特意熬煮的、加入了驱寒药材的温水。   “先生,喝口水润润喉吧。这山路颠簸,您这身子……”韩川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良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痒。他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前方:“无妨,峣关在即,需得仔细察看地势。”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两侧愈发陡峭的山崖和脚下蜿蜒的道路。   数日后,汉军主力抵达峣关以东二十里外,依山傍水扎下营寨。刘邦立刻召集众将,连同张良,前往关前视察。   当那座雄关真正映入眼帘时,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刘邦和麾下悍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峣关坐落于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关墙高耸,依山势而建,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墙垛之上,秦军的黑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守军身影绰绰,戒备森严。关前道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他娘的!”刘邦忍不住骂了一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鬼地方,比宛城还难啃!怪不得是咸阳的东大门!”他转向身旁的樊哙、周勃等人,“你们看,怎么打?”   樊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瓮声瓮气道:“沛公,给俺老樊一支兵马,俺带头冲锋,就不信撞不开这龟壳!”   周勃则相对谨慎些:“强攻恐伤亡太大。是否可寻小路绕行?”   刘邦看向张良,却发现张良正微微眯着眼,远眺着峣关两侧的山岭,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议论。他脸色在寒风中更显透明,仿佛一碰即碎,但那专注的神情,却让人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张良才收回目光,轻轻咳嗽了两声,转向刘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沛公,诸位将军,强攻确非上策。此关天险,守将若为宿将,据险而守,我军纵有十倍之众,亦难短期攻克,徒耗兵力。”   “那怎么办?总不能掉头回去吧?”刘邦急切地问。   “自然不能。”张良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洞察与算计,“良观此关守将,或非章邯、王离那般百战名将。”   “哦?”刘邦精神一振,“子房何以见得?”   “若为宿将,必于关前险要处多设壁垒、拒马,广布弓弩,主动挫我锋芒。然观其布防,虽严谨,却略显保守,重于守城,疏于外围控扼。此乃……求稳之将,或为秦廷近期擢升,未必有死战之心。”张良分析道,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往往能从小处见大节。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良闻,现任峣关守将,乃一屠户之子,名唤……(史载其名不详,暂以虚构名称,符合其出身背景)屠岸。此人或因军功或因钻营得位,其性……或更重实利。”   “屠户之子?”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恍然,“子房的意思是……”   “对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可先乱其心志,创造契机。”张良的目光再次投向峣关两侧那连绵的山岭,声音沉稳,“沛公,请即刻下令,多派斥候,摸清关隘两侧山岭可有小路,或利于设伏、或可迂回之处,哪怕仅是樵径,也需探明。同时,于关前显眼处,多设营垒,广布旗帜,白日多起炊烟,夜间多点火把。”   樊哙有些不解:“先生,这……这是何意?佯装我们人多?”   张良微微颔首,耐心解释:“正是。屠岸性情若如我所料,必多疑且惜身。我军初至,他不知虚实。我示之以强,多设旗帜营垒,做出大军云集、长期围困之态势,其心必惧。再探明山路,一则寻其破绽,二则……亦可放出风声,言我军已遣奇兵绕道山后,断其归路。如此,内外交困之下,其坚守之志,能存几分?”   他看向刘邦,眼神清亮:“此乃疑兵之计,攻心为上。先慑其胆,乱其谋,或可迫其生出议和之念。届时,再遣能言善辩之士入关陈说利害,峣关或可不攻自破。”   刘邦听得眼中精光连闪,用力一拍大腿:“妙啊!就这么办!周勃,探路之事交给你!卢绾,立营树旗,搞得声势越大越好!要让关上的秦军以为咱们有百万大军!”   汉军迅速行动起来。接下来的两日,峣关之前的汉军营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旌旗招展,绵延数里,炊烟日夜不绝。同时,关于汉军已分兵绕道山后、欲断秦军归路的流言,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悄然在关内守军之中传播开来。   效果立竿见影。关上的守军明显变得更加紧张,巡逻队伍往来频繁,气氛凝重。到了第三日清晨,峣关关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名秦军小校手持使节,战战兢兢地来到汉军营前,声称奉屠岸将军之命,前来……议和。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刘邦正在用早膳,闻讯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他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真的?屠岸那厮真的派人来了?”他看向一旁正小口喝着药粥的张良,激动地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张良咳嗽了好几声),“子房!真让你料中了!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啊?”   张良放下粥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沛公,鱼已咬饵,接下来,便是如何收线了。此番议和,屠岸必是试探,意在探我军虚实,以及……讨价还价。”   “那咱们见是不见?”刘邦问道。   “见,自然要见。”张良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不仅要见,还要示之以威,诱之以利。需让屠岸明白,顽抗唯有死路,归降方是生路,且有富贵可期。”   他沉吟片刻,对刘邦道:“沛公可于帐中接见来使,良在一旁陪同。沛公需表现得……成竹在胸,志在必得。至于条件……”他低声对刘邦耳语了几句。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片刻后,中军大帐内,刘邦高踞主位,樊哙、周勃等将领按剑分立两旁,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张良则坐在刘邦侧后方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裹着狐裘,仿佛只是个畏寒的文弱随从。   那秦军小校被这阵势吓得腿肚子发软,进来后便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刘邦按照张良事先的嘱咐,并未表现得过于热情,只是语气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屠岸将军遣汝来,所为何事?”   小校战战兢兢地回道:“我……我家将军言,两军交战,徒伤生灵。若……若沛公愿退兵三十里,我军愿……愿献上黄金百镒,粮草千石,以……以表诚意。”这显然是屠岸的试探,既想保全关隘,又舍不得付出太大代价。   刘邦闻言,嗤笑一声,声若洪钟:“退兵?黄金百镒?屠岸将军莫非在说笑?”他猛地一拍案几,“本王率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志在咸阳!岂是区区金帛所能动摇?尔等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乏久粮,我军破关只在旦夕!屠岸若识时务,早早开城归降,本王念其献关之功,尚可保其富贵。若执迷不悟……”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帐中诸将配合地按剑上前一步,寒光凛冽,杀气弥漫。   那秦军小校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沛公息怒!沛公息怒!小人……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将军!”   使者连滚爬爬地走后,帐内凝重的气氛才缓和下来。刘邦看向张良,咧嘴一笑:“子房,怎么样?我这架势还行吧?”   张良微微一笑,点头赞许:“沛公威仪,足以慑服此等鼠辈。”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峣关方向,“经此一吓,屠岸心中恐惧更甚。然,其贪利惜命,必不甘心就此束手。若良所料不差,其后续之策,无非是假意应允投降,实则拖延时间,或暗中向咸阳求援。”   “那咱们就跟他耗着?”刘邦问。   “不,”张良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疑兵之计已成,其心已乱。下一步,当示之以‘利’,逼其就范。同时,我军需做好两手准备……”   他压低了声音,对刘邦和几位核心将领说出了下一步的计划。一个看似是接受议和,实则暗藏杀机的陷阱,正在悄然布下。而峣关的归属,乃至刘邦能否抢先一步进入咸阳,都系于这接下来的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