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3章 国破家亡

  张良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萧索。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衾,府中稍微值钱的被褥早已被秦军抄没。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虚弱与疼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小主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张福立刻察觉,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碗,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张良没有立刻喝药,他的目光扫过空荡、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张福憔悴的脸上。昨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秦军的闯入、家产的抄没、坑杀的消息、呕血的昏厥……以及,那个在绝望中诞生的、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福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我吩咐的事,如何了?”   张福的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晃出。他放下药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主人!老奴……老奴知道您心中悲愤,可刺杀秦王,这是灭族的大罪啊!一旦事发,张家就真的……真的万劫不复了!您三思啊!”   张良看着跪地痛哭的老仆,心中并无波澜。灭族?韩国已灭,张府已抄,他如今与灭族何异?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的动作引发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待平息后,掌心赫然又见些许血丝。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   “福伯,你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与其在屈辱中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暴秦肆虐,看着故国魂魄无依,不如倾尽所有,搏一个惊天动地!纵然身死,亦要让嬴政知道,韩人未绝,复仇之魂不灭!”   他剧烈的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但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仿佛将生命中所有的能量都注入了这复仇的执念之中。“体弱”与“谋强”(此刻是“志强”)的反差,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他的身体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心中燃烧的火焰,却足以燎原。   “去办吧。”他闭上眼,不再看张福,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所有能变卖、能动用的,全部换成金饼、珠玉,要便于携带和使用。还有,留意府外,寻找那些……对秦有深仇大恨,且有胆魄的游侠、力士。记住,要隐秘。”   张福看着小主人那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着退了出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文尔雅、沉浸在书卷中的小主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国仇家恨重塑的、孤注一掷的复仇者。   房间里重归寂静。张良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他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可用的人脉和资源。张家五世相韩,门生故吏遍布旧韩,虽大多已星散,但总有些念旧情、或同样心怀怨恨的。还有那些江湖上的游侠儿,他们重义轻利,或许可以引为助力。但刺杀秦王,非同小可,寻常武士根本无用,他需要的是真正的、万中无一的勇士,以及一个周密的、能够接近那位巡行天下的暴君的机会。   思路渐渐清晰,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难以深入思考,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他强迫自己喝下那碗已经微凉的药,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却远不及他心中万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张福低声的劝慰。是府中负责照料弟弟起居的两个小婢女。   张良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福伯!”他扬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张福很快推门进来,面色更加难看,眼神躲闪。   “外面何事?”张良盯着他。   “是……是两位小婢……她们……她们想问问,二……二小主人的后事……”张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事。   弟弟的后事。   张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按照礼制,弟弟夭亡,也需停灵数日,择吉日安葬,陪伴于父母祖父身旁,享受香火祭祀。这是他作为兄长,此刻唯一能为弟弟做的,也是维系张家最后一丝体面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要穿透墙壁,看到那具停放在简陋灵堂里的棺椁。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他理应给他一个安宁的归宿。   可是……   他的目光又转向房间角落,那里虽然空无一物,但他仿佛能看到,未来将要秘密运进来的金帛珠玉,以及那些可能出现的、面目模糊却心怀死志的刺客。   时间,金钱,精力。   操办丧事,需要时间,会引来关注,尤其是秦军刚刚抄家之后,任何举动都可能被监视。散尽家财寻觅刺客,更需要绝对的隐秘和全部的投入。两者如同水火,难以相容。   一边是人伦孝悌,是血脉亲情,是作为兄长最后的责任。   一边是国仇家恨,是复仇大业,是作为韩人、作为张平之子的誓言。   剧烈的矛盾如同两股巨力,撕扯着张良的灵魂。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冷汗涔涔而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   “小主人!”张福急忙上前。   张良抬手阻止了他,他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嗡鸣。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沫和额头的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张福,眼神里所有的挣扎和痛苦,最终都沉淀为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与决绝。   “告诉她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弟死不葬。”   张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悲恸:“小主人!这……这使不得啊!二小主人他……这于礼不合,您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啊!”   “礼?”张良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国已不国,何谈家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若不能雪此国仇,我张良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父、父亲?!弟弟……他会明白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苍白的面颊,与他刚才表现出的冷酷决绝形成了凄厉的对比。他不是不痛,而是将这份痛,连同自己的健康、声誉、人伦,一切都献祭给了那唯一的、燃烧着的复仇之火。   张福看着泪流满面却神情冰冷的小主人,再也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只是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他知道,小主人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用至亲安宁和自己所有一切铺就的、通往未知凶险的绝路。   张良任由泪水流淌,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他靠在墙上,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玉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弟弟那孤零零的棺椁,不再去想那无法履行的兄长之责。他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感,都强行压缩、凝聚,导向那个唯一的目标。   复仇!   刺秦!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声,似乎有秦军兵士在宣读什么告示,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张良猛地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侧耳倾听。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嬴政雄才大略,亦好大喜功,一统天下后,必定不会安居咸阳,必然会巡行四方,以彰武功,震慑天下!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咸阳宫外,唯一可能接近他的机会!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病痛和心中的悲恸。他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街道上,一队秦军刚刚离去,留下的,是墙上新贴的、盖着官印的告示,以及议论纷纷、面带惶恐的百姓。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告示的出现本身,就象征着秦帝国对新征服之地的强力掌控。   张良的拳头缓缓握紧,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街道,望向南方,那是昔日韩地,也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方向。寻觅刺客之路,注定漫长而凶险,他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已被严密控制的新郑城。   而第一步,该去向何方?哪里才有他需要的,那足以挥动惊天一击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