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孤庄村村南的试验温室大棚,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天还没亮,就有人扛着工具往这儿赶;天黑透了,还有人在灯下整理草帘、搓着麻绳。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赶在第一场寒流下来之前,把这口能种出“冬天鲜菜”的棚子彻底建好。 唐晓燕画的图纸简单、实在、接地气,完全照着村里现有的木料、塑料布来设计。北墙高、南墙低,整个棚面向阳倾斜,最大限度留住光照;木柱打得密、横梁钉得牢,就算遇上大风也能扛住;四周提前挖好浅沟,平原上再大的雨,也灌不进棚里。 陆峥依旧是最沉默、最出力的那一个。 挖坑、立柱、上梁、绑塑料布,凡是费力气、有危险的活,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棚顶高,他就踩着木架往上爬,把塑料布一点点拉平、绷紧,再用泥块和木条牢牢压住,不留一点缝隙。 手上的裂口被冷风一吹,渗出血丝,他就随便在衣服上蹭一蹭,继续干活。 有人劝他:“陆峥,你也歇口气,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棚。” 他只低头应一句:“早弄好,大家早受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大棚是唐晓燕给全村人画的盼头。她想让乡亲们冬天吃上新鲜菜,他就帮她把这件事做稳、做实、做成功。不邀功、不说话、不靠近,只把力气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唐晓军带着青壮年跟在后面,劈木头、打楔子、加固支架。这几天下来,他对陆峥的态度早已缓和,不再是从前那种满眼敌意,更多是一起干活的同伴。偶尔看到陆峥手上伤重,也会扔过去一块干净布条:“包一下,别感染,后面还有活。” 陆峥接住布条,低声道:“谢谢。” 不用多解释,两人都明白——过去的事翻篇了,现在他们只为孤庄村出力。 村支书李建军几乎天天守在大棚旁,一会儿给这个递工具,一会儿给那个搭把手。看着木架一天天立起来,塑料布一点点盖上去,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东西。”李建军摸着结实的木梁,感叹不已,“等棚里长出青菜,我第一个端给咱村老人孩子尝尝鲜。” 唐晓燕一边检查塑料布密封性,一边轻声说:“李书记,这只是试验棚。只要今年冬天能种成,明年咱们就扩建成片,让孤庄村冬天也有菜收、有菜吃、甚至能往外送。” “往外送?”李建军眼睛一亮。 “对。”唐晓燕点头,“咱们平原地多、光照足,大棚种好菜,成本低、长得快。等以后路彻底通了,咱们不光自给自足,还能靠种菜多一条活路。” 一句话,让李建军心里瞬间亮堂起来。 他原以为大棚只是解决冬天吃菜的问题,没想到唐晓燕看得那么远,连以后的生计都一并想好了。 几天工夫,试验大棚彻底完工。 乳白色的塑料布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整个棚子方方正正、稳稳当当,朝南一面敞亮通透,风一吹,棚面轻轻起伏,却半点不松垮。棚口留了方便进出的门,四周用土压得严严实实,寒气进不去,热气跑不出。 当天下午,全村人都挤到棚边看热闹。 大人孩子扒着棚边往里瞧,眼神里全是新奇和期待。 “我的妈哎,这里面真能暖和?” “外面刮大风,里面能种菜?” “晓燕,快给咱们说说,咱这就下种吗?” 唐晓燕笑着让大家安静,走进棚里一挥手:“大家进来感受一下。” 乡亲们鱼贯而入。 一进棚,所有人都愣住了。 外面秋风凉飕飕,可棚里暖洋洋、亮堂堂,阳光透过塑料布洒下来,照在身上温温的,连泥土都带着一股暖意。 “真暖和!” “比咱临时安置房还暖和!” “这哪是冬天,这跟春天一样!” 惊叹声此起彼伏。 祖祖辈辈都觉得冬天只能吃窖藏菜、干菜、腌菜,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了一个能在冬天“造春天”的地方。 唐晓燕趁热打铁,安排人翻地、打垄、施底肥。种子用的是从各家凑来的小白菜、小油菜、香菜、菠菜——生长期短、出苗快、耐寒,最适合大棚试种。 撒种、覆土、浇水,一套流程下来,乡亲们学得认认真真。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种下希望。 “从今天起,这棚有人专门看管。”唐晓燕交代,“白天晒太阳,傍晚盖草帘保温,温度太低就中午通风换气。我每天过来查看,保证出苗整齐。” 安排妥当,大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唐晓燕立刻把重心拉回医疗和防疫上。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灾后人口密集、体质偏弱,一旦发生流感,后果不堪设想。主震区还在全力救援,药品、医护人员极度紧张,孤庄村只能靠自己。 这些天,医疗点的草药越攒越多。 蒲公英、车前子、金银花藤、艾叶草、野菊花……一捆捆晒干扎好,码得整整齐齐。陈大伯坐镇,唐晓燕从旁协助,感冒、咳嗽、小外伤、拉肚子,基本都能应付。 唐晓燕又定下几条铁规矩,全村严格执行: -生水不准喝,必须烧开再用; -临时安置房每天开门通风,保持干燥; -垃圾统一堆放、统一清理,不许乱扔; -发热咳嗽的人,尽量在家休息,减少串门。 她还带着人,每隔三天就在新村、水井、灶台周围撒一遍生石灰消毒。 淡淡的石灰味,成了孤庄村最安心的味道。 这天傍晚,陈大伯拿着一本旧本子,找到唐晓燕:“晓燕,咱集中起来的西药不多了,感冒药、消炎药都快见底,后面再有人病重,可咋办?” 唐晓燕早有准备。 她指着墙角的干草药,语气沉稳:“陈大爷,咱们尽量用草药顶。实在顶不住的,我再想办法。但有一点您记住——主震区比我们更缺药,我们绝不能向上伸手要,不给国家添负担。” 李建军在一旁重重点头:“晓燕说得对。咱们村没伤亡、没大病、没疫情,就已经是给国家分忧了。药少,咱们就省着用;没有西药,咱们就用草药。己个儿的身子,己个儿护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村民扶着一位老人匆匆走来,老人脸色发白,咳嗽不停。 唐晓燕立刻上前查看,判断是受凉引发的咳喘,不算重症,但身子虚,扛不住。 她没有动用珍贵的存药,而是当场配了一碗草药水:生姜、红枣、干艾叶、金银花藤,煮热让老人喝下,又嘱咐回家盖上被子发汗。 第二天一早,老人就缓了过来,特意让儿子扶着来医疗点道谢。 “晓燕啊,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唐晓燕笑着扶老人坐下:“大伯,是您身子硬朗,也是草药管用。咱们己个儿有手、有眼、有草,就能防病治病。”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原本还有点担心“没西药治不好病”的人,彻底放下心来。 大家越来越相信:只要防疫做得好、草药用得对,他们就能自己守住健康。 日子一天天往深秋走,平原上的风越来越硬。 地里的白菜、萝卜越长越旺,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乡亲们一有空就往地里跑,拔草、浇水、松土,眼睛里全是欢喜。 粮食虽然减产,但这一大片秋冬菜,实实在在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今年冬天,白菜炖萝卜,管够!” “有菜有粥,比啥都强。” “等大棚菜一出来,咱冬天也能吃鲜绿的。” 这天傍晚,唐晓燕在田埂上查看菜情,迎面遇上李建军。 李建军望着成片的菜地,又看向远处整齐的临时新村,声音感慨: “晓燕,我现在回想地震那天,跟做梦一样。房子塌了、路堵了、粮少了、外面也指望不上……我那时候真怕,怕带不好全村人。” 唐晓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夕阳把平原染成金红,临时安置房一排排整齐安静,医疗点的炊烟轻轻飘起,大棚在村南静静立着,地里菜苗青青,人人脸上有活气、有盼头。 她轻声说: “李书记,咱们做到了。 房子塌了,己个儿建; 粮食少了,己个儿种; 天冷了,有大棚; 生病了,有草药; 国家有难,咱们不添乱; 家园没了,咱们己个儿拼。 这就是自力更生。” 李建军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对!自力更生!不等不靠不要! 唐山那边还在救灾,全国都在使劲,咱们孤庄村安安稳稳、不病不饿、自救重建,就是对国家最大的帮忙。” 两人站在田埂上,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菜香、泥土香、淡淡的草药香,那是活下去、过下去、好起来的味道。 陆峥这时从地头走过,手里抱着一捆晒干的草药,默默往医疗点送去。 “李书记,晓燕”陆峥送完草药走到两人身边。 “陆峥啊,这阵子地震整的我焦头烂额,也没来的及问你们,晓燕儿你们俩现在啥情况?你们这么分着也不是事啊”李建军还是关心村民。 “李书记,我们……没事,挺好的”陆峥瞥了一眼唐晓燕,看到她没有任何反应。 “没事?陆峥,以前你们一家子都欺负晓燕,这我也知道。只不过晓燕不找我,你们家事我也不好掺和。现在我就想问你咋想的?晓燕这么好的媳妇你都不要了?” “李书记,我没有不要晓燕……,现在是她不要……我”陆峥越说声音越小。 “你们都那样欺负她,要我我也不要你。要你干啥?晓燕现在这么能干,要你去受罪吗?这么好的媳妇你都不珍惜,打光棍你活该啊”李建国也是怒其不争。 “李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即使我妈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晓燕儿了。你帮我劝劝晓燕吧,中不?”陆峥终于抓到救星。 “晓燕儿,你看以前陆峥和他妈是不对,但你看现在,你建房,他出力;你种菜,他翻地;你她建棚,他搭架;你防疫,他采药。这些全村人都看在眼里,他忙前忙后干这些都是因为你,你揍原谅他中不?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回去吧!”李建军苦口婆心劝说。 “李书记,大叔,咱们都在一个庄住着,哪不知道哪?你是觉得我没有他日子过不好?”唐晓燕想了想,毕竟李建军也是好意。 “啊,我不是这意思。你毕竟是一个妇女,虽然以前陆峥不好,可你离开他以后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啊” “为啥离开他我以后日子会不好过,不是女人也顶半边天吗?我相信离开他我日子也依然精彩” “你的意思是你肯定不回去了?你不打算和他过了?” “对,不过了,离婚” “晓燕,话虽这么说,咱们全公社也没有离婚的,你这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大叔,我知道你是好意。婚姻是选择不是枷锁、是合作和不是控制,如果因为别人的看法而而将就过这样别再,那或者还有啥意义?” “可结婚后不都这样吗?你看哪离婚了” “中了,李书记,大叔,那我可能揍是例外那个。他最近的表现我都看见了,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唐晓燕了,他的表现好坏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近决定,等公社一切恢复我们就去办手续。好了,也累一天了,你不用操心了,早点回去歇着吧”要怎样解释她已经不是原主了。 “晓燕儿,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陆峥没想到这辈子还是到这一步。 “陆峥,不管以前咋样,至少现在你很好。不过只可惜我不需要。”唐晓燕说完迈步回家。 “我这样努力好还是守护不住你,这是为什么?”陆峥痛苦的闭上双眼,眼泪掉下来。 “好了,陆峥,既然已经这样想开点吧。晓燕儿如今已不是普通的女人,你已配不上她”李建军探口气也走了。 陆峥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想丢了魂一样,站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