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十六章 拜访伊人

马做的的卢飞快。桑落此时的“的卢”正是他的自行车。他要去见舒敏了,那个名叫“后山谷”的村落,此刻在他心间代表着世间一切美好的向往。但桑落并不清楚舒敏家的具体位置,而这个村落,他也从未涉足过。 他开始询问“后山谷”的村人,好在“舒”姓全村仅此一脉,桑落很容易就将自己的“的卢”骑到了舒敏的家院前。这是一座气派的宅院,红砖堆砌的院墙表面敷了一层白灰,显得干净利落,恢宏的褐红色铁门,静静沉落。自己的家与之相较,实在是显得寒酸逼仄。铁门上方两条铁质的须脉虬结的苍龙,不遑多让地游弋追逐着中间的火珠,活灵活现。下方两侧镶嵌的黑色瓷砖上猩红地浮现着一副对联: 忠厚传家安且吉,和平处世炽而昌 桑落裹步不前,这种来自于家境的落差,让他萌生了退意。但舒敏的笑靥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他对那个女孩再也不能割舍。他叩响了铁门上的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桑落看到他大约和父亲一样的年纪,但头顶的发量有些贫乏,且都向一边垂着,男人眼睛不大,下巴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硬胡茬,说话瓮声瓮气的:“你找谁啊?” “叔叔您好,我找一下舒敏。”桑落无端觉得这应该是舒敏的父亲,含笑说道。 男人顿时有些戒备,神色更加冷漠,凛然将桑落全身扫视了一遍,冷冷地问:“你是谁?” “我是舒敏的同学,想找她问一些事情。”桑落看出了男人的戒备,以及那声问话里隐隐透出的拒绝与排斥。 “不在家!”男人喝出一句就要关门。桑落脸上堆着尴尬的笑,伸出手想去阻拦。一声绵柔悦耳的女声传来“谁呀?” 男人关门的手停滞,回头看着身后,冷漠说道:“找舒敏的!” 桑落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帘里。这是一个俊俏的女人,虽然岁月的刻刀无情在她眼角里留下了皱纹,但仍显现着年轻时的美貌风韵。她皮肤白皙,一头时髦秀发,曲卷蓬松,嫩葱白玉的指,此刻正扣在那扇被男人将要关闭的铁门门扉上,她嗔怒地看了男人一眼,将铁门的缝隙开的更大。桑落完全看清了,这完全就是四十几岁的舒敏,她们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桑落更加确信,这就是舒敏的母亲! “婶子,我是来找舒敏的,她在吗?”桑落看着女人灵动的双目,心间一片亲切,声音也不由变得轻快。 “哦,小伙子,舒敏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吗?”女人向他报以微笑说道。 “婶子”,桑落略显踌躇,但想到“画眉儿”那张令人作呕的惨白脸,随即一横心,将来意和盘托出:“实话给您说了吧,我和舒敏在学校谈过恋爱,但是现在家里找了媒婆,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想问问舒敏,当然了,还有您二老的意见,我和舒敏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男人和女人在桑落飞快的语速里未及反应,待他言毕,竟双双滞住了。女人的微笑不再,换了一副肃然的神情,男人的脸色也是更加冷峻。 “你...还是进来说吧,别在外面,让人笑话!”女人反应回来,脸上跃动着极不自然的神情,命令一般向桑落说道。 “你还让他进门,撵出.....”男人向女人抱怨。女人收住回身进屋的脚,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男人浑身一个战栗,不敢再言语。 这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宅院,院里栽种着几棵果树,在冬季的暖阳里,将枝桠伸展的蓬勃,院落四周的围墙下,排列着一个个花盆,各色的花枝直棱棱地刺向苍穹。桑落一想而知,它们在盎然的春季将会是怎样的枝繁叶茂,这庭院将会如何的姹紫嫣红、蝶舞蜂游。 舒敏的母亲身材微胖,但风韵妖娆,黑色的薄线毛衣外面穿了一件焦糖色短身皮马甲,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将一双腿修饰的修长且直,足蹬着一双玲珑黑皮鞋,凹凸有致的身材显露无遗,摇曳的走姿顾盼生风。桑落很是讶异,这般年纪里还有着这样穿着的农村妇女,确需非一般的勇气。 舒敏的父亲瘪瘦,矮小的个头,黝黑的皮肤。桑落心里一阵愤愤不平,不知如此夺目的舒敏母亲,为何下嫁了这般的舒敏父亲。他正想着,已然是进入了舒敏家的堂屋。横在眼前的是一幅硕大的毛主席人像,东升的旭日半掩在主席身后,他一袭中山装,笔挺妥帖,满面流苏,双眸怜悯,右臂前伸,张着手掌,仿佛迎合着古老的华夏大地上的一切欢呼与雀跃。 一条方几下,陈着两方精雕红木方椅,方椅之间一座八仙桌,材质厚匹,桌面光滑。桑落以为二人要落坐在那奢华的方椅上,没想到他们一左一右,却是坐在了两旁的条形木质沙发上。看着他们落座,桑落愣怔着不知所措。 “坐过去吧!”舒敏母亲指着舒敏父亲身侧的空座位说道。 “不用了,我还是站着吧。”桑落尴尬地笑。 舒敏母亲话锋一转问道:“你家是哪的?” “古井村”桑落回答。 “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父亲两个了”桑落有些黯然。 “就你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了?!”舒敏的父亲突然站起大叫,把桑落吓了一跳。 “是啊,怎......怎么了?”桑落想不明白,明明是正常的聊天问询家境,舒敏父亲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舒敏的母亲恶狠狠瞪着舒敏的父亲,他又想脱嘴的话被迫硬生生咽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悻悻又坐了回去。 舒敏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又爬上了笑说道:“其实......” “爸妈,谁来了?”话音被打断,桑落听出是一个男孩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堂屋耳房里传来。 “哦,来家里找你妹妹的。”舒敏的母亲侧身望向堂屋耳房回答道。伴随着一阵“噔噔”的声音传来,一个男孩出现了,和桑落差不多大的年纪。但他腋下却拄着两支拐杖,一条只有裤腿的右腿,在艰难走动里凌乱地飘动着。刚刚“噔噔”的响声,就是两支拐一下下磕着地板发出的声音。 桑落愕然,看看男孩,又看看舒敏父母,眼眸里闪烁着不解。 “呐,你也看到了,这是舒敏的哥哥,舒敏没有考上高中,她去外地打工了。”舒敏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话却是说给桑落。 “孩子这种情况,婚姻并不好寻,我们是想让舒敏......” “嗨!告诉你也无妨,是想让舒敏换亲的!”舒敏的母亲顿了一下说道。 “妈——!”男孩显得十分惊讶,脸上一片焦急,“您怎么......” 舒敏母亲摆摆手神情黯然地打断男孩,又自顾说道:“你以为我们忍心吗?啊!儿子,除此之外,咱们还有啥法子?!” “那您也不能拿妹妹的幸福做交换呀!”男孩急的要哭出声音。 舒敏父亲慌忙站起,嘴里嘟哝着:“你就听你妈的吧。”然后走过去想扶着儿子坐下,但男孩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双肩因为啜泣,一耸一耸。舒敏的母亲此刻也低下头,一下一下揩着眼泪。 桑落脑间一阵轰鸣,呆愣愣站在原地,绝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舒敏从未向自己透漏过自己的家庭,如今看来,“换亲”一说,他的哥哥也是今日刚刚知晓。原来他们无比沉浸的温润爱情里,从一开始就掺杂着骇人的阴谋,而算计舒敏的,正是她的父母!桑落悲哀的想哭,但干涩的喉咙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长舒一口气,嘶哑着嗓音问道:“舒敏知道吗?” “她知道能咋?她做得了主吗?!”舒敏父亲一改唯诺,怒目向桑落铮铮说道。 “我们还没有告诉她,但这是早晚的事,这就是她的宿命,你懂吗?宿命!你家里也没有姐妹,”舒敏母亲又揩了一下眼泪,继续说道:“我们原本可以不再生这个女儿了,把所有的爱都泼给儿子,就是因为......”她看着自己抽泣的儿子,止住了话语。 “我不同意!”男孩歇斯底里的放声大哭。他的父亲抽搐着脸颊,一脸怜爱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唉......,”在男孩悲声渐弱的时候,舒敏的母亲才抬起泪眼看着桑落说道:“你走吧,你们没有缘分!” “我就是有姐妹,也不会去做这种事情!”桑落的眼神突然变的凛然,灼灼地迎着舒敏母亲的眸眼。 “你给我滚出去!”舒敏父亲大喝,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门外。舒敏的母亲伏着头,再没有阻拦。 桑落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摩挲了一下脸部,噙回了也即将脱眶的泪珠,冷漠说道:“请把舒敏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滚出去!”舒敏父亲叫嚷。桑落看了一眼那个悲哀的男孩,决然转身,走出了舒敏的家门。 起风了,东天乌云黑沉沉压过来,街道上被风卷旋的灰尘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迷蒙。风雨欲来时,后山谷的村人都已归家,整条街道寂静凄清,除了呜咽的风声。桑落跨上自行车的时候,黑云已经弥漫过来,愈积愈厚,光迅速变的晦暗,一道闪电划过白昼,而后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开始倾注。 桑落置身于漫天的大雨中,他一直在哭,却分不清脸颊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两旁的树木在暴雨狂风中摇曳,他正逆着风,艰难行进着。衣衫早已湿透,但胸壑间满溢的悲愤令他无暇顾及。他觉得这种悲愤不止属于自己,还属于舒敏,自己深爱的女孩和自己一样,深陷在命运无情的捉弄里。他开始怨恨舒敏的父母,光鲜亮丽的外表也掩盖不住他们肮脏、绝情的内心。他又同情于那个男孩,如若他是完璧之身,倒真不失一位相貌堂堂的美男子。看来,命运并不仅仅戕害自己,苦命的人儿到处都有。但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和舒敏呢? 他在大雨中扬起头颅,张着嘴看着暴雨倾泻的天,瓢泼的雨使他的双眼微眯,纷扬的雨水淋进了他的嘴巴。 “操恁娘!”他吼出一句。风雨淹没了他的骂声,老天好像要报复桑落的咒骂一般,大雨越下越紧,闪电越来越密,雷声愈来愈隆,长河之水暴涨,涓溪横流,似要将尘世间的一切污浊尽数荡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