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找到路边的木头块时,天上的月亮依旧明光大亮。 带着淡淡的红色的余光,照亮了路边,他寻觅已久的东西。 那个脏兮兮黑乎乎的木头块,锯断的断口看上去十分粗糙,唯有四分之三的断面还算是平整; 到了最后的四分之一处,第一任所有者大概也完全失去了细致操作的耐心,于是直接粗暴的将末端注定舍弃的木块掰断下来。 被舍弃的木头块断口处,就留下了突兀不规则的木刺。 路边到处都是这样被人舍弃的木头块。 能从千千万万差不多的木头块里,找到他想要的那一个,着实不容易。 好在他的目力挺好,对于同伴手上把玩的木头块,特征观察得也十分出色,所以,几乎没有耽误时间,他走到这一块地儿,目光一扫,就发现了目标。 他弯下腰,将目标物捡了起来。 木头块所在的地方其实挺刁钻,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间,上头还零零散散盖了其他人遗弃的木头块。 不得不说,他的目力实在太好了。 好到如此轻易达成目的,也丝毫不耽误理智运作,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一个问题: 这木头块是怎么遗失的呢? 怎么样的掉落轨迹,才能刚刚好被卡在石头缝隙间? 上面甚至盖了其他人的木头块? 他怎么也想不到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答案其实很明显。 可理智已经不愿意再细想下去。 他黑乎乎僵硬的手掌间,拾起的木头块大概有半个手掌长,小半个手掌宽。 他拿在手里,毫不费力。 不像之前你拿着这块木头块的时候,粗糙细窄的木头块,几乎有你的手掌那么大。 头几天,你还是轻松的将木头块在手上抛接,将它当做新得到的玩具; 可到后来的几天,抛接的动作再没有了。 明明只是拿着木头块,你却犹如抱着金砖,脚步慢了起来,连之前随意摆动的手臂,也因为手上的重量,只能无力地耷拉下去。 ——既然如此沉重,遗失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呢? 他的理智在短暂的冒泡后,又被强压着沉寂下去。 你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着身后更高大的他。 矮小的火柴人踌躇着,脑袋上的气泡朦朦胧胧,每当要冒出来的时候,又被倏忽之间一阵凉风吹散了。 你想说话。 可欲言又止。 身后的他,就一直耐心等待着。 他其实不懂,为什么有话不能直接说? 就像他一路上遇到的那些火柴人一样。 “帮帮我。” “拿一下。” “别走啊。” “需要你。” 这样的请求,对他的需要,总是有很多人对他传递出来。 他基本来者不拒。 友好又强大的火柴人先生,总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助每一个提出需求的人。 可是离开断崖的这段路途上,现在陪伴他同行的新伙伴,弱小的你,却和他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跟我走。” 说完这句话之后,你就再没有对他提过别的需求。 之前伴随着他的,犹如氧气一样存在着的“被需要感”,被你强硬的抽离了。 你不需要他帮你背负十字架(毕竟你根本就没有),你不需要他和你聊天解闷(毕竟他看起来也不擅长这个),你甚至不需要他帮你逞凶斗狠打赢架(你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对于粗鲁的动手动脚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那么,在平安度过断崖之后,从道理上来讲,你其实一点儿也不需要他了。 ——他对此十分不适应。 在断崖之前,那些被他的强大吸引过来,和他同行的那些火柴人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大都和你一样身体羸弱,需要他帮扶,有余力最好捎带着搬搬十字架。 当同伴们发现,他是个沉默的老好人之后,顿时感到无趣; 等他们休息够了,再想将自己的十字架拿回来时,却惊讶的发现,之前负重前行的十字架,现在即便是拖行都无法移动一步了; 火柴人们与生俱来的陪伴物,似乎天然抗拒着做出遗弃行为的主人; 于是,短暂同行的同伴们,或者对着他一阵气急败坏的喝骂,或者大吵大嚷一通生无可恋地跑走,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简单的告别离去…… ——最后,他们都离开了他。 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你甚至都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落后你一步,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行走在火柴人们踩出来的小道上,看着天上明亮的月光,看着你投射在小路上,挨着他脚步的影子。 耳边是平稳的脚步声、十字架的拖行声; 身边时不时会有别的火柴人从后方赶上,风风火火地超越向前;又或者前方有火柴人疲惫不堪地放慢脚步,逐渐掉队。 他看着你几乎从不回头的背影。 心里空空荡荡。 你会离开他的。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他的理智却在心里下了推断。 毕竟,沉默寡言的老好人先生,并不是个傻子。 说来奇怪,这感觉和之前并不一样。 以往他的同伴与他分别,像是一阵风吹过平静的湖面,皱起细微的水波纹,波纹总会漾出浅浅的纹路。 一圈,两圈…… 最后,终究被湖面之下,深重的湖水拉住。 一切都会散去,湖面又复平静。 ——都是过客。 他早就明白,他是许多人生命中的过客。 今日与你同行,明日离别,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短暂的相遇,与必然的分离,他总想为遇见的每一个人,尽可能地提供些帮助。 这样,即便离别,双方的记忆里,总能留下不至于相互厌弃的回忆。 即使昨日的你在断崖边,强硬地为他的生命画出了边界来,可昨日之后的今日,你既然不需要他,那么,舍弃掉不需要的同伴,也没有任何不对。 所以,当他捧着那个小小的断掉的木头块,兴冲冲赶到你们离别的地方,却看不到你的身影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握着木头块,在那里站了许久。 是似曾相识的微风,拂过了平静的湖面…… 平静的湖面? ——啊,是平静的湖面吗? 他有些不懂了。 早在你强硬地带走他的十字架,拉着他离开那座断崖的时候。 那座平静的、清澈的、宽广的湖,就被一场粗暴的龙卷风刮得乱七八糟了。 湖面都要漩出小漩涡来了。 会不会有一个人,对他的需要,会强烈到压过其他所有人对他的需要呢? 好好先生的他,在守护断崖的那段时间里,在漫长到记忆都模糊的时光里,也曾经这样想过。 每一次,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如此构想的呢? 他仔细回想。 荒芜寂寥的湖边,也会有枯萎的花树逢春,迎来满树花朵绽放,花瓣纷纷扬扬,落入镜子一样的水面。 浮沉的花瓣在水面飘荡,翻动着涟漪,水面映照的天空里,暗淡笼罩的乌云也会移开,露出蔚蓝的天际。 想要被人看到。 想要被人提及。 想要被人需要。 想要拥有…… 想要拥有,最坚固的绳索捆绑在一起的,永远不会斩断的羁绊。 安静的、寂寞的好好先生,如此期盼着。 一个天真、柔软,十分具有他风格的美好愿望。 他的许愿,和他的性格一样的平淡、安静。 实现了,整个天空都会亮堂起来; 可若是实现不了呢? 若是实现不了…… 实现不了…… 柔软的花瓣,在暗淡的天光下,沉进了水底。 高大的火柴人没有找到本该等待着他的同伴。 他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背起十字架,拿着不值一提的小木块,孤身一人,向前走去。 他以为需要他的人,还是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