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火柴人和十字架之四

  “……泰亚……醒……”   “泰亚……醒过来……”   “泰亚!”   有声音在呼唤他。   这声音十分熟悉,在这沉沦的深渊之水中,简直是破开天地的一束光,同样破开让你意识混沌的寂静。   沉重的深渊之水压迫着眼睑。   “泰亚!醒醒,求你!”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你的眼皮上。   温热?   深渊,是冰冷的啊……   “泰亚!”   有温暖的火焰,点点滋润着你黯淡的灵魂之火。   “……!”   你想回应,却只吐出一串无力的微小气泡。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的灵魂,再次于蒙昧中,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深渊之水,依旧黑暗。   视野正中,代表出路的光点,比上次所见更加渺小。   “唔……!”   你却再次努力,挥舞起了手臂。   至少……张开手掌……   你向着光点伸出了手。   想要回应……   想要离开这里……   想要……   是错觉吗……   “……!”   你抓住了!   那条从遥远光点处,延伸出来,飘摇而下,连接到你灵魂之火的,那根若隐若现,闪耀着生命微光的丝线。   你最后的生路,幻梦一般的蜘蛛丝。   手掌中真实的触感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错觉。   被抓住的丝线,终于不再无止境的延长。   “嘣——!”   丝线在冰冷的深渊之水中绷直。   “泰亚!”   从丝线中传来的,悲伤的声音似乎收到回应,开始激动起来:   “泰亚!”   “泰亚!”   “泰亚!”   你脸颊上简直下了一场温热的小雨。   有人贴着你的耳朵,一叠声地呼唤着你,可音色都已经嘶哑;   有人焦急地亲吻着你的额头,伴随着度来温热的气息;   有人不停揉搓你冰冷的脸颊,希望你可以回温……   都是同一个人。   蜘蛛丝向上牵引而去。   你手中绷直的细丝,带着沉重的你,在深渊之水中开始上浮。   粘稠的深渊之水牵扯着你,让你的上浮变得困难。   丝线却一直不急不缓,平稳向上。   “嘶!”   坚韧的细丝深入你手掌上的血肉,卡入骨头的缝隙。   沉重的水流牵扯着你的身子,不愿意放手。   你的身体,快要在两端力量的角逐下崩裂。   温柔的女声,伴随着水流,轻轻挽留着你:   ——放手吧,你受不住的。   不要!   你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或许会撑不住。   你知道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   ——你会在深渊找到他的,深渊才是你的归处。   温柔的女声继续劝说你。   可这声音快要不能入耳了。   耳边枯燥、重复的叫着你的名字,一叠声“泰亚”的呼唤,从未停息。   占据了你所有的注意力。   你龇牙咧嘴的,忍受着手掌处的痛苦,一分力气也不敢泻。   怎么找他啊?是在深渊和黄泉底的战场上,作为敌人找到他吗?   为了忽略手掌处的痛楚,你在心底大声嗤笑着温柔女声的谎言。   ——你可以说服他,和你一起,归于深渊……   女声柔和地说服着你。   之后便是一些“深渊需要强大的灵魂”、“世界终将归于深渊”和“他和深渊天生契合”等一系列难懂的话。   你犹如听耳旁风,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不再回应。   一起归于深渊?   活人不做,偏偏去做和世界为敌的死人吗?   你虽然狭隘,也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   坚韧的丝线拉扯着你。   视野里的光点愈发明亮。   接引石台:   重新获得血肉之躯的你,静静躺在皮格马利翁怀里。   你身上盖着华丽的贵族服。   胸口平稳的起伏,鼻息规律的吞吐,你安稳地沉睡着。   可无论怀抱你的人如何呼喊,生之余火如何诱引,你紧闭着眼睛,始终耽于无梦的黑暗。   “泰亚!”   他没有放弃,始终呼唤着你。   “我会陪着你!”   头一次,在得到你的许可之前,他这样一意孤行的,做下了与你之前指令相悖的决定。   于是,从天明等到月生,从落泪等到平静。   他宽大的翅膀不曾收起,而是拢在身前,将你好好包裹在怀里。   作为超脱者,他成为连接你和接引石台的绳索,源源不断的生之余火注入你无知觉的身体,只为唤醒心脏里那堆闪动着暗光的余烬。   ——堕入深渊的人还能挽救回来吗?   他并不知道。   热情的戈恩先生,在他的问询之下,也不过告诉了他一些黄泉底的常识:   譬如黄泉底的人有多么友善,大家信赖着每一位新加入的伙伴;   譬如新生命的诞生如何让人欣喜,血脉和精神意志的延续,是黄泉底最大的感动;   又譬如强大的皮格马利翁,一定可以成为黄泉底的英雄,带着他们横扫深渊战场……   在坚持不懈的沟通中,他终于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十字架当然重要,没有十字架的同族,无法点燃生之余火,离开黄泉;   但在双方意愿一致的沟通下,生命的基底可以流转传递——这也是新生命诞生的根本;   如果没有意愿一致……   黄泉底看管最严格的库房里,就摆放着先辈们死去后凝结出的残缺的十字架,上头有已经被点燃的生命力量,必要时也会取出,为受伤的英雄所使用……   “生命的伟大,就在于传递啊!”   背对着皮格马利翁的戈恩先生如此感叹道。   于是,他的生命,现在传递到了你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