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火柴人和十字架之二

　　皮格马利翁几乎是颤抖着的，将那个满是疮痕的木头头颅，从石阶上拾起。　　他双手捧着的东西，和他上次所见，毫无瓜葛。　　视野里的最后一面：　　他心心念念想要相伴一生的存在，从离去的决定开始，就一步一步向他远离。　　他站在台阶之上，几乎忘记眨眼。　　可视线里的那个背对着他的瘦弱木头人，简直拿出了身体里所有的坚强。　　都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了。　　伽拉泰亚不曾回头，不曾止步。　　连挥手告别都吝啬。　　刚刚还说“我等你”的火柴人，在实际动作上，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　　因为这个发生在眼前的事实，皮格马利翁捂着心脏，只感到一阵苦痛与迷茫。　　将缺失的另一半十字架找回，他成了完整的他。　　取而代之的，曾经圆融统一的无暇心灵，似乎有一半被轻易地撕裂、带走。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处在最明亮的阳光下，内心世界却要化成黑暗的一片剪影。　　这是泰拉提亚预想中还不错的离别。　　可是，将一切都规划得好好的火柴人，他一定没想过（谁也不会相信的），被泰拉提亚抛下的皮格马利翁，竟然连踏出脚步，走向未来的勇气都一同丧失了。　　他在那片光明中，站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日月几轮倒转；　　久到视野里的火柴人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久到那个倔强着、从不停息、也从不回头的小黑点，要被雾海吞没。　　得到完整力量的皮格马利翁，双眸漂亮如往昔，视界却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能看到嚣张奔涌的雾海平面。　　看到那阵上涨的雾潮，以贪婪的姿态，吞噬了他一直关注的存在。　　“……” 　　他该下去阻止的。　　如果黄泉不接受回头的人，那无边的雾海，或许会对他造成伤害。　　皮格马利翁的头脑还在正常运转着，担忧油然而生。　　双脚却重若千钧，一动不动。　　走入雾海的人，并未犹豫，并未止步，并未回头…… 　　他那样坚决地离开了。　　被留下的人，又该以什么身份去劝阻？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　　雾潮上涨，视线阻隔越发严重，他几乎要看不见那个黑乎乎、瘦弱的火柴人。　　“泰……” 　　他情不自禁地张嘴，却不敢呼唤出声。　　——没人期待他的呼唤。　　“泰——” 　　——明明知道这一点……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泰亚……” 　　依旧有破碎的声音，从指间传出。　　模糊的视野里，或许是他的臆想，或许是他期待的现实成真，雾海里执拗的火柴人，似乎转过了身。　　“泰亚！” 　　被抛下的人轻易地动摇了，双手放下，眼睛都亮起来。　　——他在看他吗？　　雾潮奔涌向前。　　翻滚的雾气里，他的视野里，隐隐约约有气泡闪烁。　　——他会说什么…… 　　雾海翻腾而上，覆盖了一切。　　什么也没有了…… 　　等待他的人，抛下他的人，回头还是没有回头…… 　　那么，该怎么办？　　“……” 　　——我等你！　　恍惚间，皮格马利翁终于又想起这句话。　　——听话。　　他终于清醒过来。　　神智冰冷地提醒着他：　　伽拉泰亚等待的，从来，就不是皮格马利翁。　　伽拉泰亚等待的，是强大到足够在绝望的境地里拯救他的存在。　　而现在的皮格马利翁：　　这个纠结畏惧的胆小鬼…… 　　离开同伴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蠢货…… 　　连早就决定好的道路都无法踏步向前的懦夫…… 　　——现在的皮格马利翁，不过是一个在黄泉上苦苦挣扎的亡者罢了！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 　　他握紧了双手，神智完全清醒过来。　　——要强大才行…… 　　被等待的人，被托付了一切的人，在冰冷的石阶上骤然转醒；　　——要抓紧时间…… 　　他终于转身，走上了接引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