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独一无二之十二

  “求你……”   你几乎忍耐不住,就要点头。   万幸的是,之前的你,早就针对这种情况,做好了预案。   你抬起手,看到了自己小手指的缺失处。   那光秃秃的,即使将十字架吐出来,依旧得不到复原的缺失处。   你曾经因这一小块的缺失而自卑难过。   如今回归本真,你依旧是残缺的你。   过去的错误,从来不会如你所愿的轻易补偿。   当然了,卑劣的你,配上一个残缺的身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   你心中一切的情绪都平息了。   一种超越常人的理智掌控了你的身体。   “不想死。”   你冷淡地抬手,想要拂掉他搭在你胳膊上的手。   但是他的力气比起你,自然要强硬得多,你是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不能挪动他分毫。   可你拒绝的意志,毫无疑问是传达过去了。   “不想死。”   你重复了一遍你的立场。   啊,你向来贪生怕死,即使硬赖在他身边,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微薄的生命。   这样的你,说出“不想死”的话语,也格外的可信。   “听话。”   你维持着自己拒绝的姿态,还记得在言语上对他加以安抚。   虚伪、软弱、需要攀附强者才能在黄泉上走下去的你,竟然能够对这样强大的他给予精神上面的支持……   每次一想到这里,你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些自得。   至少……在你们的二人小团队里,你还是有些用处的。   你微薄又格外鲜明的自尊心,也会在这种认知下,感到一阵满足。   “……”   你担忧的反抗并没有继续发生。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听从你的指令,缓慢地松开了手。   “听话!”   你看着他的手。   当那只手松开了,你心里反倒是生出一股寂寞来。   以后……就要一个人了。   你握住他收到一半的手。   那只干燥、宽大的手掌,和以前一样热乎乎的,或许是受了生之余火的作用,你甚至觉得有些滚烫了。   你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   “听话。”   他低着脑袋,那双湿润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在你的坚定下,终于也收敛了一切无用的感情,静静的干涸了:   “好。”   他简短地回应着你。   按照你的剧本,此时此刻,正式分别的好时机。   只要你松开手,不去理会他,自己向石阶下走去。   你无需回头,而且你千万不能回头。   他或许会目送你,会对你依依不舍。   所以你一定不能回头!   两人的关系中,既然他无法做到割舍,你就要做绝对理智、无情的那一方。   你要坚定地向着自己的前路走去。   最远不过五百个石阶,你会成为他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等到了三千个石阶,这小点也会在寂寥的背景中隐没。   即便是他的目力,也看不到你了。   他会学会抛下你,学会独自享受本就该属于他的强大,然后转身,向着璀璨的前方走去。   这是你的计划。   计划的开始,只需要你松开他的手掌就可以了。   或许是被你拒绝过太多次,他被你握住的手,手指微微屈伸,却再不敢主动用力,去握住你火柴人伶仃的手。   他的手虚虚地搭在你的掌心里。   你的放手也就来得格外轻易。   你的感官是迟钝的。   即便是骨肉脱离的苦痛,在坚定的意志下,也可以忍受;   即便是偶尔生出的愧疚与愤怒,也不过是隔着纱布的一阵温吞,完全由你的意志掌控;   而现在……   迟钝的你,模糊的视野里,连感知到的时间都放慢了。   你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手。   那只冷白色修长、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手,当初由你精心捏造出来的作品。   你感受到他干燥温暖的体温。   你粗糙、可笑的火柴人的手,在他美丽的映衬下,就成了不可入目的朽木。   你僵硬的手指头颤抖着,终于散去了力气。   他凝望着你。   “……”   “……”   连风都在此刻静止。   你松开了手。   污黑的木头指节,离开了冷白如玉的肌肤。   他依旧在看着你。   那温和炽热的目光,简直让你的脑袋顶都要跟着热起来。   这也成了一种巨大的压力,你低低垂着脑袋,只觉得脖子酸痛,再拿不出抬头的力气。   “……”   “……”   你什么也不用说。   你知道的,这个时候,只要冷漠地后退两步。   转身离开。   即可。   你不甚灵活的关节试着动了两下,小心后退着,避过了脚下容易绊倒人的布料,也顺利跨过一个台阶,站到了下一个石阶上。   停留在原地的他,距离你远了些。   可你头顶的压力依旧,倒不如说,更沉重了。   你该转身了。   干脆利落,快步离开。   反正走的是下楼梯的路,比之前上楼梯的辛苦,可要轻松得多。   可火柴人木头关节的腿脚,毕竟比不上血肉之身的腿脚灵活。   你抬脚,这想法传达到大腿和腰腹的交界处,却觉得关节晦涩,转动间要花费许多力气。   即使大的关节动起来,带动下面的小关节,膝盖处也在嘎吱作响,像是经年的门栓,急需要油脂保养润滑,等再到脚踝处,又是一阵牙酸的吃力……   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连串的忧虑来:   ——这样年久失修的火柴人躯体,能支持多久?   你能等到他回来吗?   他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理智的你,早就做好了,在石阶的某个角落,静静腐烂,亦或是在白雾的侵蚀下直接破败的准备。   可是,时间终于到了分别的这一刻。   即使是那个飘荡在半空中,用着理智的丝线,精细控制着身体动作的你,此时,也忍不住犹豫了。   ——都是这身体太拖累了。   要求绝对理智的丝线里,终究还是出现了杂音。   ——既然如此,就多说一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   情感的声音在灵魂里鼓动着。   你不该抬头,也不该说多出来的一句话。   在皮格马利翁的视线里,你低着脑袋,在心底冷冷驳斥自己多此一举的妄想。   你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不要做多余的事!   至少计划都已经定好了。   ——可是,如果真的能做到完全理智,十全十美,那就不是我了!   被你驳斥的声音一点儿也不见受挫,他用少年人被宠坏的音色,活泼地反驳道。   像是被压制到极致,终于抓住破绽,挣脱开锁链的囚徒,他终于露出自己自私狭隘的真面目,对着你毫无顾忌地诉说着自己的任性:   ——我就是想做!   你向来以清晰的自我认知为傲,你相当平和地接受了本性里的卑劣与自私。   你不是个真正的君子,但至少也不愿意去做虚伪的小人。   你用坏人的行为准则约束着自己。   向自己的软弱妥协。   这招很有用,终焉之城的祈祷室里总是排满了队伍,外城干净的地板砖,似乎先天的就很容易映照出灵魂里的黑暗,所以那些行差踏错的同族们,在接受了一定的道德教导后,往往也会生出许多折磨人的愧疚与懊悔来。   你就不一样了。   你几乎不去教堂。   你不信任所谓的神明可以宽恕自己的罪孽。   你相信,所有的一切,命运都会给你回答。   接受了自己软弱的人,逃避那些烦人的自卑自责,往往很有一套。   只有一点不好。   当你接受了自己的软弱,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你的灵魂只会向着“更软弱”的方向滑落。   所以,在最关键的现在。   对欲望低头。   向感情臣服。   即刻满足眼前的渴望。   ——这些你曾经接受过的东西,在你的心里躁动不休。   你像是站在当初的断崖上。   可此刻,脚下踩着的再不是皮格马利翁平稳宽阔的十字架之桥,而是你曾经弃之不顾的那截最初的烂木头。   它摇摇欲坠。   站在下一石阶上的火柴人,脖颈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微异响。   这破木头拼凑的身体,可见真是要报废了。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看不见五官的面目终于抬起来。   “……”   “……”   火柴人头顶的气泡慢吞吞地吹了起来。   里头的文字纠缠着,就像是主人繁杂的心绪一样。   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紧紧盯着即将给出的答复。   ——嘣!   这是听不见的,理智的丝线断掉的声音。   气泡里的线条渐渐散开,露出来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符。   “我等你。”   你终于还是转过身,朝着自己的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