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时候,真的会情不自禁的感叹。 皮格马利翁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代入自己的视角,你绝对无法忍受,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去相信另一个人。 更别提,这种风险与顺从,发自内心,从无怨言。 你更无法想象,自己走路永远落后人半步; 永远拥护他的决定; 即使不愿意,却依旧跟着他的指令,毫不犹豫地执行下去。 就像现在的他。 “我不想……” 他英俊的脸蛋被你捧起来,踌躇好久,终于上下唇开合,他羞赧似的,垂下眼睫,避开了你逼视的目光,轻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啊,他不愿意! 你放下手,视线挪开,看向不远处无云的蔚蓝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呢),一脸轻松地继续劝告着他: “咱们总要有一个走出去吧?总不能都死在这儿。我可不想最后浑浑噩噩进入死海或者深渊之类的鬼地方……” 话音的最后,你加重语气,一锤定音: “而且,这是我的选择!你会按照我说的,努力生活,然后救我出去——是吗?利翁!” 他总是明亮的金色双眼,此时也黯淡了。 里头软弱的情感,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样,丝毫不掩藏。 就像是淋了雨的长毛狗,他用一种可怜兮兮的悲伤眼神,一边看着你,一边坚持讲述着自己的想法: “可我想陪着你……” 啊……他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你陡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这危机感却伴随着一种悠长的苦涩。 ——即使是陪着我一起死吗? 你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这么问他。 好在漂浮在半空的理智,及时出手,压下了你体内激荡的情感。 和问题同时浮现在你脑海的,是你预想中他必定给予你的答复: 他此时黯淡的眼睛也会骤然明亮起来,他会认真的、笃定的、毫不犹豫地,用激昂的语调回答你: “只要我们在一起!” ——不外乎如此。 而这,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所以,还是直接斩断他的妄想好了。 你的表情始终平静,语气和缓的,再次重复了你之前就说过的事情: “我不想死。即使是和你一起死去,我也不能接受!” 你看着无云的玻璃一样澄澈的天空,心中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你不在乎身边的他几乎要颤抖起来的瞳孔。 ——他会因此而流泪吗? 话语的间隙里,你甚至有闲心胡乱猜测道。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流泪的样子。 圣人流泪会是什么样的奇景…… 你想起终焉之城的经文里描述过类似的画面,其中使用的形容词,大都是悲悯、宽容、痛苦之类。 可流泪的圣人若是长了一张,皮格马利翁一样的面庞。 ——美丽! 你浅薄的知识积累里,只能拎出这样一个单薄又深沉的词汇。 美丽的他,做出什么事情,当然都是美丽的。 那片无云的天空,终于失去了你的关注。 你转过头,直面他他痛苦着、却依旧美丽的脸,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 “皮格马利翁!你要在黄泉底,尽快获得权力和地位,尽早将我接过去! ——这是我的决定! 你要反抗吗?” “……” 长久的沉默。 他终究还是没有流泪。 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像是干涸了,里头所有的希望和祈求,所有的绝望和痛苦,似乎都成为时光水晶里被冻结的图画。 直到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那双眼睛在凝固的水晶里,略一轮动,视角放远,看了一眼你的身后。 身后的戈恩先生,大概正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情景戏剧吧? 突然感到不自在的你,没有注意到利翁双眼中焕然的光亮。 “我会的。” 他的视线回到了你的身上,认真的,轻轻的,答应了你。 你因此,也下定了决心。 莫名在心中酝酿的那一阵觉悟,将它阻挡在外的那扇门。 “吱呀”一声,敞开了一条门缝。 曾经注入过你的身体,却毫无所得的热流,名为“生之余火”的存在,你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力量。 你明白了它的应许,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的事情。 ——你绝对无法忍受,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除了他! 在皮格马利翁的注视之中,你脸上甚至带出了如愿以偿的轻松笑意。 你将手伸到了脖子后面,颈椎的地方。 体内温热的生之余火践行了你的意志。 你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颈骨处的那一节凸起,硬质的凸起顶起你的皮肤,跟着你手指头的牵引,在生之余火的辅助下,抬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固定住骨头的筋脉都断裂,直到在你手指下的皮肤上,撕开血淋淋的口子…… 你因拉扯而变形的面部,连微笑都无法保持。 可你的确如愿以偿,握住了自己的脊骨。 温柔的生之余火,它驱赶着你皮肤末节的每一寸血肉,那依托着半个十字架才凝聚出来的奇妙能量,顺从你的意志,沿着断裂的骨肉筋脉,从柔软的液体浓缩成细碎的固体,从温热的肌腱凝固成细密的钢针; 在你拔出脊骨的过程里,细小的碎茬蜂拥着,汇聚粘合在最大的骨架上,经由你的意志,牵引出意外。 你从未受过这样的痛苦!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向你哀嚎求救。 而你指挥着如使臂指的血肉,从指间开始粉碎,从骨缝间刮擦,你调理着身体里的苦痛,尚存的泪腺因为生理的痛楚而凝聚出泪水,可这泪水尚未滑落,就成了割人的锋刃,向你手上的脊骨划去。 放弃就好…… 肉体的苦痛哀求着你。 只要放弃就不会这么痛了! 为什么要为别人付出那么多? 这还是你吗? 模糊的视野里,你看到了荒芜的草地,上头站着一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火柴人脚边躺着一个破烂的十字架。 那是注定被火柴人抛弃的十字架。 ——好重哦。 ——拿了有什么用…… ——无所谓了…… 当初这么想着的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选择了现在的苦痛呢? 你的灵魂浑浑噩噩着无声的嘶嚎,偏偏一直没有放手。 你能感受到,痛苦来到一个极点后,开始向下滑落。 哀嚎的肌肉再无知觉,破碎的血管失去回应,咯吱作响的骨头架子也渐渐沉默。 你支棱的右手握住从颈骨渐渐伸出的凸起,手臂曲张,“咔哒”一声,从自己的脊椎里,拔出了一柄小臂长短的十字架。 骨制的十字架上,有丝状的筋脉鼓动着化作装饰的纹理,十字中心处聚合着猩红的血肉,正中间裹挟有缓缓跳动的心脏。 可这狰狞的血肉化也不过是一瞬间。 你眼睁睁看着十字架上的筋脉枯竭石化,血肉干枯零散,即使是跳动的心脏,也逐渐沉郁,凝固在灰白色的正中,化作了一枚鲜艳欲滴的红宝石。 矮小的火柴人,捧着精致优美的十字架,递给了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