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独一无二之三

　　于是开朗热情的戈恩先生，被谨慎的你挖了个底朝天。　　你知道黄泉底其实也是一座集散的城市，只不过城市的建造者和经营者，再不是什么木偶人，而是每一个再次得到生命余火的同族之人。　　你知道黄泉底的确就在黄泉的深处，与黑暗的深渊相邻。　　城里支撑经济的第一生产力，的确是战争。　　无论是城主编制下的正规军队，还是有声望的英雄们建立起来的各个佣兵团，上前线和深渊的渣滓们战斗，守卫黄泉底与人世间的和平，这永远是黄泉底最崇高的主题。　　“你们现在，或许不能理解我们的想法。” 　　戈恩关注着你们在表情上的反馈，他看出来，你倒是更像二人团队的话事人，因此，对于你脸上藏不住的怀疑，也就进行了针对性的作答：　　“我当初在接引台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也不信；刚从见了鬼的内城跑出来，现在又来一个有信仰有理想的城市，让我加入，还让我为了整个城市的存亡而奋斗——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骗局吗？我看起来就这么傻？” 　　刚刚还表现得傻乎乎没什么没心眼的戈恩先生，也露出了深沉的一面。　　显然，你现在的疑惑和怀疑，作为过来人的他，都懂。　　所以，他直接对着你们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透露出了无所谓和爱来不来的底气：　　“但是，我们没有选择啊！” 　　他斩钉截铁地下结论道：　　“你现在拍开我的手，对我说不，然后高傲的回头——你要回头吗？” 　　豪爽的战士的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就像是在你们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不知道花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你们要花费同样的时间爬下去吗？我友情提示一下，从你们走上接引之路的那一刻开始，再回去，你们就会被迷雾海所拒绝！” 　　他说到这里，似乎身有所感：　　“你们之前在这条路上跋涉，应该是知道的，这条路走过，就无法回头。　　迷雾海不会接受从接引石阶退下去的人——曾经无害潮湿的水雾，对于拒绝的人，就会变成腐蚀骨肉的毒雾。” 　　他看你的神色惊惧起来，倒是和气地笑了两声：　　“不用怀疑，我说的，不过是我的亲身经历。好在当初走得不远，赶紧又上了石阶，所以伤口不深，才有力气再次攀顶。” 　　所以，这个事情本身，似乎没有给你们留下选择。　　你看着言之凿凿、万分笃定的戈恩先生。　　你依旧会怀疑他说出的一切。　　但事实如此。　　你明白，这条路不接受回头。　　就像那座你至今不明白的终焉之城，你明白这座城市不怀好意，但是当你从白色池水中走出来，摆在你面前的，依旧只有通往试衣间的那一条道路。　　所谓的黄泉，似乎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你们穿成了一根草杆上的蚂蚱，你们挣扎着摆动胳膊腿儿，却只能看着，自己向唯一的方向滑落。　　开膛破肚的蚂蚱逃不过的是死亡，你们逃不过的，是这条道路的走向。　　你有想过，要不要让皮格马利翁在台阶上折返，去验证戈恩的说法。　　但是……没有必要。　　你们沉默的期间，戈恩言辞稍缓，他也不希望你们对黄泉底的初次印象下滑，因此挠挠脑袋，又露出属于开朗战士的大大咧咧笑容，宽慰道：　　“黄泉底又不是什么见鬼的地方，即使是曾经拒绝过的我，现在不也接受了这个神奇的城市吗？在城里，你们总有一天，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满脸认真：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逃过死亡的余孽，在这条路上最缺少的是什么？无论你缺少什么，黄泉底都可以提供给你。” 　　但凡你是个内心有所缺失的人，这话也该打动你了。　　“……” 　　“……” 　　可你始终一言不发。　　对外交涉行为中，在你做出决定之前，皮格马利翁自然不会越界。　　“……” 　　收获了两个沉默的回答，戈恩难免尴尬。　　好在做接引人的时候，他也进行过相关培训，对于这种“不积极、不配合、不拒绝”的经典场面，课程里有专门的应对方法。　　他甩出黄泉底的招揽法宝：　　“黄泉底有未来。” 　　这话没有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对于不清不楚的所谓的“未来”，眼前的两位完全无动于衷。　　“就是……” 　　戈恩无奈的挠着脑袋，干巴巴继续描述下去：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你在黄泉底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你们可以拥有骨血延续的孩子。　　即使现在战况很严峻拉，但是希望和绝望对等……” 　　他比比划划地和你们描述着：　　“你可以在黄泉底找到需要你的人，和你需要的人；　　拥有一个爱你的，和你爱的同伴，还有一个共同的、寄托了你们生命延续的孩子，这就是黄泉底可以给你们带来的未来。” 　　“……” 　　“……” 　　戈恩实在嘴笨，即使受过培训，也在绞尽脑汁，和你们描述些灵魂伴侣的亲密，生命延续的神奇，以及在家庭这个温暖的单位上，所能寄托的美好的未来。　　他的用词十分简单，描述也不引人入胜，即使脸上的表情很到位，可讲述的场景多是一些孩子刚出生在怀里拉了一滩，同伴遇险死里逃生自己多么惊慌，还有孩子现在入学的年纪，看上去似乎笨笨的好怕学习掉队等琐碎的事情，里头蕴含的情感同样的，并不正面幸福。　　可是，就这些琐碎的描述，里头所透露出来的，关于生命的延续这一单薄的信息，已经让你明白了，在这死海之下，黄泉底的伟大。　　你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戈恩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描述，直接问道：　　“黄泉底，是生者的城市？” 　　“啊！” 　　戈恩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就像是考场里对着卷子挠破头皮，一瞬间突然想起关键知识点的学生一样，他几乎是连背带喊地进行了一通发言：　　“没错！就是这个！无面白池赋予灵魂以血肉，神造之城赋予血肉以廉耻，迷雾海赋予骨血以滋养，接引台赋予经过筛选的灵魂，以生之余火！　　和被伪神控制的神造之城不同，黄泉底作为真正的终点，给予死去的生灵再次活着的权力。　　我们会有在战场上死去的风险，有沉沦永夜归于死海的可怕，也拥有在这黄泉之底繁衍生息、再创人世间的美好未来！” 　　你被戈恩的激昂发言吓了一跳。　　“……这样吗？” 　　可沉下心来仔细琢磨他刚刚话语里的信息，你只剩下一阵头晕目眩。　　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　　但是戈恩再没有惊慌或者着急，此时的他十分理解你们的感受。　　是的，他记得自己当初，作为黄泉新人，来到接引台时，首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感受。　　生者的城市…… 　　从道路一开始，那个无知无觉、连表达的权力都被限制的火柴人走来。　　越是缺失，就越是追求。　　黄泉上的同族们，往往沉湎于神造之城的繁华与辉煌。　　因为神造之城，能用浮华的辉煌，填充新生灵魂，其内核的空白。　　可是，越是在近乎完美的城市里沉沦，越是感到不满足。　　即使拥有最忠贞的伴侣，最完美的关系，最高级的享受……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内心的空洞依旧无限扩大。　　活着的权力…… 　　这是神造之城应该赋予黄泉路上的行者们的，真正的知识。　　而在伪神窃取城市主导权的这段日子里，真正可以避过欲望的旋涡，从高耸城墙离开的同族，已经越来越少。　　可即便如此。　　再创人世间…… 　　只要说起这个，所有经历过死海沉沦的灵魂，即使已经失去所有的记忆，可是，本能的，铭刻在灵魂底色里的渴望。　　活着…… 　　你手上还紧紧抓住皮格马利翁的衣角。　　皮格马利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样式简单的，你讨厌的祭祀服。　　你紧握的手指屈伸，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毫无疑问，你心动了。　　这心，动得莫名。　　即使……你尚未清晰明白“活着”的真意。　　可是。　　——活着！　　不过是想起这个词汇之后，意味着的未来。　　从心脏到血肉，再到灰白色的骨骼，几乎都要因为渴望而震颤。　　你扯动皮格马利翁的衣角，在他投过来的，澄澈的视线中，轻声说道：　　“去吧，可以让我们活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