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迷雾海之四

  “……在你需要我的同时,我也需要着你。”   说出不得了话的皮格马利翁阁下,依旧注视着你。   “……”   你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住脑海里的烟花。   你再次张口,就忍不住坏习惯,蹬鼻子上脸,想要抓住机会,争取再夺一城:   “是你更需要我吧?”   你开始拿乔。   你这行为其实毫无必要。   感情博弈的双方,想要将自己立于被需要方的缘由,不过是为了在以后的团队决策里拿到更多的主动权。   而在你们的团队里,皮格马利翁对你的一切决策都表示坚决的拥护。   你毫无疑问的,独揽团队决策权。   在这种情况下,你现在做的行为……   你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内心。   一边分析,你开始活学活用起,自己在终焉之城学到的知识。   终焉之城,一个神奇的城市。   选择了逃离的你们始终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真的由神明建造。   可是这点并不重要。   仅仅在外城生活的那段时间,就已经教会了你许多做火柴人时候不理解的东西。   在外城,黑贵族聚集,在人与人的碰撞中,有一种奇妙的关系应运而生。   ——“伴侣”。   大家都这么称呼这种关系。   你所订酒店房间的隔壁,那位经常上门私会情人的男人,之所以选择私会,就是因为已经有了正经的伴侣。   伴侣关系的结成十分自然。   不过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在外城相遇,兴趣相投,想要互相扶持,一路相伴,于是就去外城的教堂里,在木偶祭司的见证下,立下相伴终身的契约。   你们这一族,并不会通过交媾行为,繁衍出下一代。   因此,伴侣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在外城的法理上,将一方的部分所有权和使用权,让渡一部分给另一方的同时,收获另一方相应的部分权力。   权力的共享,让身为伴侣的两方,天然成为一个共进退的利益集体。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用处。   即便是主持结伴仪式的教会,也从不会主动宣扬伴侣关系。   而你,在见到隔壁那位男性伯爵三番五次被他的伴侣找上门来抓奸后,也曾经心生好奇,询问过他。   伯爵阁下百忙之中被抓奸,领巾都是歪歪扭扭的,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   他的伴侣怒火中烧,将他关在了门外。   他在外头可怜巴巴敲半天门,也不见人应声。   或许猜到里头的女士正在泡澡去火,他站在外头,对着门口的猫眼,做了一个面壁思过的动作,就不动了。   你就是这个时候靠上前去搭话的。   “既然伴侣管得你这么不自在,为什么不解除关系?”   你冒失地问出了失礼的问题。   好在你是身份不凡的公爵位阶,走廊上也一直都有两到三个木偶侍应生留守。   因此,伯爵阁下眼眸里对你燃烧起的怒火,在现实的压力下,也只能默默熄灭。   他其实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   保持沉默,永远是摇摆时的上策。   但刚刚被夫人把耳朵揪着转了两个圈的伯爵阁下,心里自然也有一股憋屈难明。   这份不满在低级贵族那里,说出来都像是笑话,只会引来他人的讥讽。   可同样的话题,要是在高级贵族之间说起来,倒真是个笑话,顶多得到两句“你小子也是怪风流”的调侃,着实无伤大雅。   于是,憋了一肚子火的伯爵阁下,就对着你小声地抱怨起来。   抱怨的内容其实蛮老掉牙的。   结伴之前的伯爵夫人,明明是池塘里一朵清清白白小莲花,说话都细声细气,对他从来没有过重话,那眼睛里自带一抹娇羞的神态,简直是长在他的审美上了,当即将伯爵阁下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相识不过三个月,就去了教堂,举行了结伴仪式。   “我心甘情愿将我一半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伯爵阁下回忆着当时的美好。   但就像每一个在伴侣坟墓中挣扎的男子汉一样,结伴后的伯爵阁下,很快就感受到了伴侣在这段关系中的掣肘。   “去沙龙她要跟着,去舞会她要跟着,连去酒店里歇一歇,她都要检查我身上的香水味……”   男爵阁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有什么好跟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跑了不成!”   这表情里又暗藏着一丝得意。   你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见话题怎么也转不到你感兴趣的点上,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些不耐,于是打断道:   “既然她有这么多不好,你为什么还要维持这段关系?”   “……?”   伯爵阁下扭头看你,像是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建议。   “……哪有这么随意的……”   身边有木偶侍应生虎视眈眈,他不好嘲笑你的天真,只能嘟嘟囔囔地委婉反驳,道:   “茱莉叶可是我的伴侣,再多的不好,也是因为她关心我,爱护我,不然,谁会费心去关注一个不相干的人啊……”   “呃……”   你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伯爵阁下在你嫌弃的眼神下,也不由得涨红了脸,继续辩解道:   “您刚来终焉之城吧!伴侣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这样说着的他,脸上暗藏的得意都暴露出来,咧着嘴吐露道:   “那些没有人关心的黑贵族们,即使爵位再高,要是木偶侍卫错了眼,被灰街的人掳走了,又有谁会多问一句?”   他说出黑贵族的孤独:   “咱们这波人,在外城看着地位高高在上,但是外城到底是谁的外城?   呆的越久越清楚,这里是木偶人的外城,低等贵族是外城的养料,高等贵族是外城的寄生虫,你生活在这里,要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人,那才是真的可怜……”   说着,他隐隐带着怜悯的眼神就看向了你。   “……”   你甩给他一个白眼。   相比他不忠诚、天天出幺蛾子的伴侣关系,安静待在你房间里的皮格马利翁,怕不是要靠谱一百倍。   “但伯爵夫人不也影响你猎艳了,值得吗?”   你继续问。   想了想,伯爵阁下挠挠脑袋,脸上倒是渐渐挂上一点儿难堪。   他看看左右,确定走廊上只有木偶侍应生和你,才强装着轻笑一声,似乎很淡然地道:   “这有什么,她上周末不也私会了一个有名的粉面小子?只准她在外头做小白花拈花惹草,那我当年也是社交场上有名的打桩机啊!”   他说着,腰部一挺,刚刚被抓奸在床而泻掉的底气,竟然找回来不少。   “……”   你在旁边沉默不言。   你来到外城的时间也不长,对于隔壁这对夫妻的名声却已经小有耳闻。   妻子是舞会上的交际花,素净的脸蛋,娇小的身躯,博得一众绅士的爱怜;   丈夫是社交场上的花花公子,因为能力出众,换床伴比换手表还要快。   这样的两位,当初结伴的时候,有不少贵族们冲着热闹来看的。   没想到磕磕绊绊这么多年,男女双方在外头花边新闻依旧不断,可终究还是走过来了……   外城的教会,对于伴侣关系向来不赞成不反对,一直听之任之。   贵族们结伴进去,要求举行结伴仪式,他们欣然受理;   贵族们拉着脸进去,要求立刻解除关系,他们同样欣然受理。   脸上永远挂着祥和微笑的木偶祭司们,对于所谓的伴侣关系,从来听之任之,从未表现出任何倾向。   找回来底气的伯爵阁下嘴里嘟嘟囔囔,可脚底板儿却很诚实,老老实实面着壁,动也没动。   你大概就知道了事情后头的发展。   他会和他喜爱也嫌弃的茱莉叶女士,继续在伴侣关系上纠缠下去。   把思路拉回到现在。   你发现,你似乎成为了曾经的伯爵阁下。   嘴里嘟嘟囔囔不依不饶,想在这段感情里占更多的上风。   那么,当时的伯爵阁下,想从法理人情各个方面,在伴侣关系里得到优势地位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当时是怎么定下结论的来着……   ——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可怜虫罢了!   你嗤笑着,不屑着,在百忙之中,如此定论。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着“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的皮格马利翁,几乎是顺从的接受了你的无理取闹。   那昙花一现的,属于凡人的微笑收了回去。   他平静的,说出了你想要听到的答案:   “泰亚,我一直都更需要你。”   可刚刚剖析完一轮内心的你,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反而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撒谎!   即使知道,皮格马利翁从来不对你说谎,你依旧可以如此断言。   你有时候还蛮想不通的。   你还记得自己刚在这条路上醒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你还是一个光秃秃的火柴人,脸上连五官都没有,想要抒发不满,也只能通过单薄的文字泡。   天生弱小的你,厌恶这条路上的一切。   你早早扔掉了自己的十字架,不与人结伴,面对犹如天堑的断崖,即使知道死期临近,依旧内心淡然。   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自然不会畏惧死亡的寂然。   这样的世界乱糟糟的,只让你感到厌烦。   作为世界的一员,你也在自己的厌烦清单上。   直到你遇上那个不一样的火柴人。   或许,你不该遇见他的。   这个世界乱糟糟的,可他干干净净,比悬在天上的月亮更皎洁明亮。   于是你有了与“厌恶”截然不同的感情。   这感情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儿,并不鲜明,却突兀地出现在心底,你怎么也擦不掉。   你因此有了逃避,有了欢喜,有了委屈,有了渴望,有了恐惧……   你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火柴人,成了一个软弱的人。   而现在的你,你所有的喜恶,依旧在软弱的,渴求着他。   你隐隐约约的,明白了当初伯爵阁下,他提起自家夫人时候的憋闷与得意。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怀里的宝物越是珍贵,你越是恐惧失去的那一刻。   “我没有说谎!”   你的宝物似乎感受到了你的不信任,于是自顾自继续证明自己的观点:   “我知道的,如果没有你陪在身边,我连一个关卡都过不去。   我比你以为的,更加需要你!”   他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你。   这双忠诚的、笃信的眼睛,让你想起之前在坟地的一刻。。   他将眼眶里燃烧的金色小火苗拿下来,放在了你的手心。   现在的他,当然再不能将灵魂之火交给你。   “……”   你伸出手,抚上他的胸口。   “噗通,噗通……”   这心跳声一如往昔,像是亘古不变,天际的雷鸣;   这雷鸣又乖巧得很,总是在确定的时间,确定的地点,用稳定的轰鸣声,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更需要你。”   他重复了一遍。   “噗通,噗通……”   手底下的节奏丝毫不乱。   是的,他从来不对你说谎。   “我知道的。”   你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   可悲的是,心底里,你依旧不愿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