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你们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松软的大床上。 你窝在皮格马利翁的怀里,四肢酸软,精神疲惫。 “我想去内城看看。” 他这样说的时候,你觉得一直支撑着你行动的,灵魂里最粗壮的那根脊梁骨,好像被凭空抽去了。 缺少这根骨头的你,视野里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 他迷人的金色眼睛,现在看着,也像是荒芜坟地上静静矗立的黑色墓碑,寂寂无声地映照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你。 其实你心里清楚,只要你开口挽留。 他就会留下。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只头发粗硬,有点扎人的大狗,向来很听你的话。 但他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 像现在这样,直接和你的愿望对着来,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笼子里的鸟啄开了锁扣。 只要展开翅膀,就能飞向蓝天。 偏偏还要停留在笼子里,对它的主人叽喳征询着。 如此可爱。 多惹人厌。 况且,他是你的笼中鸟吗? 一直被照顾的,是你才对。 “好。” 你握住他的手,接受了他的建议。 即便内心惶惶不安,又困惑不解。 “你还会回来吗?” 你窝在他怀里,小声询问着他。 “……” 他只回复了你绵长的呼吸。 以你的性子,这个时候应该直接出力将他推醒,然后把问题重复一遍,非要得出个答案来不可。 可惜白日里你身体透支,现在从胳膊肘到小腿肚,没有一处不酸痛。 你最后的一点力气,都用来抓紧他胸前的衣襟,用力把自己埋进去。 他身上清清爽爽,只有酒店里自带的苹果香波的味道。 你依偎在这个苹果味的怀抱里,原本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明。 实际上,你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你甚至有余裕做一个美梦。 梦里,你生活在明亮的外城。 你的身边仆妇成群,葡萄都拨好皮去好籽,才有资格递到你嘴边; 进出有小轿平稳接送,娇养的腿脚没有落过地; 你看上的住处,木偶人们驱走原来的住户,紧急修缮好恭请你入住。 你是外城现有层级里,最高贵的公爵阁下。 你打个喷嚏,都有无数的木偶医师排队为你诊治。 所谓的灰街、黑巷,你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后,不过是提了一嘴,木偶巡卫倾巢而出。 不过两天时间,白色的石板砖,就铺到那片被忽视了的土地上。 外城,独独缺少一个国王。 作为外城唯一的公爵,只要你想,你就是国王。 灰街捣毁后,有不少长相出众的男男女女对你自荐枕席。 他们想要更好的舞会邀请函,更多的珠宝首饰,更高级的沙龙预约,欣赏更华丽的歌舞表演…… 他们围在你身边。 叽叽喳喳。 笼子里的鸟儿亲昵地啄着你的指尖,争相向你讨食。 叽叽喳喳。 你给了他们许多。 叽叽喳喳。 “嘶——” 你收回了手指头。 上面有鸟喙留下的痛痕。 鸟儿们挥舞着翅膀,从笼子缝隙里探出脑袋来,向你乞食。 你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 贪婪,堕落。 又十分漂亮的欲求之光。 他们需要你! 或者说,至少需要你身上的公爵服所承载的一切。 你们身后是辉煌高耸的内城城墙,城墙内有白塔高高矗立。 在梦里,你隐约记得,你等待的人,进去了那里面。 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你似乎在等待着他…… 你已经等待许久了…… 他还没出来。 他还会出来吗? 何况,为什么要等他? 你已经不需要他了呀。 笼子里的鸟儿们同样活泼可爱。 没有那只银毛的大狗,你的生活也会过得很好。 不是吗? 等你从美梦中惊醒。 你在梦中苦苦等待的人,已经穿好洗净的白色祭祀服,坐在床边,等待着你。 他看着你睁开眼睛,于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你脑袋上细软的毛发。 你晃晃脑袋,拒绝了他的手。 “别动手动脚的!” 你有气无力地指责着他。 你十分希望此时的自己生气勃勃,最好“啪”一下拍掉他的手,然后直起身,揉乱他的脑袋,给他好看。 可真实的你,躺在床上,连伸展脚趾头的力气都没有,打个哈欠都被空气堵得腰腹酸痛。 你像条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挪动了半天,才终于伸直胳膊起了身。 你一直等着他过来帮你一把。 可今天的他,大有不同。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他完美的五官组成了温和却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简直像被凝固的蜡像,半天没有变化。 你心里因此空落落的。 ——为什么要等他? 梦里的想法倏忽划过你的脑海。 你穿上服务生送来的公爵服,胸前别上红色的胸针,戴上有碎钻点缀的领巾,袖口搭配红钻的袖扣…… 你站在镜子前,挺起腰板,上下打量自己,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华美的衣装将你衬托得闪闪发光,以至于身后的他都黯然失色。 推开房门前,你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手。 可惜他刚好伸手开门,你拉了个寂寞。 他快你一步,率先出了门。 率先下了楼。 率先走上大道。 不知道是你小腿酸软,走得慢了;还是他迫不及待,脚步轻快了。 他始终快你半步,朝着白塔的方向,笔直地走过去。 你始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你放慢过脚步,期望他来一次回头。 即使慢一点,等等你,未尝不可。 可是,今天的他,眼睛里似乎只有那座高耸的白塔。 他脚步匆匆,你不过怀抱一点儿绮念,稍微晃神,就被他甩出两步开外。 你似乎又回到昨天砸到他背上的那一刻,鼻子顿时酸胀,眼角不争气地沁出了水迹。 因着这个,你眼睛里黑白的世界,又多了一层扭曲的水幕。 等你深呼一口气,水幕干涸撤去,你的视野里,白色大道上空,金色的粉尘已经多得显眼起来。 在金色粉尘中脚步匆匆的皮格马利翁,他身上的白色祭祀服猎猎而响。 你看着他的背影。 你对他的背影几乎没有印象。 在你的记忆里,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存在,无论是做火柴人,骨架子,又或者是有血有肉的人形生物,他总是用正面朝向你。 他会温柔的,将温暖的金色小火苗放到你的手心; 他仿佛融金的眼眸里,总是安静地倒映着你的身影; 即使穿上不得外城容忍的白色祭祀服,他依旧会站在角落里,始终如一的守护着你。 你从未见过,他一意孤行的背影。 舍弃了你的背影…… 你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酸软的腿脚似乎又生出一股力气。 你拧起眉头,从路边招来一台木偶人脚力拉动的小车,上了车,默默跟了上去。 脚步匆忙的白祭司,坐在木偶小车上的黑贵族。 你们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白色门户前面。 看守门户的,好巧不巧,依旧是那个拿着长枪的木偶守卫。 他脸上依旧是严肃的表情: 【(•ˇ‸ˇ•)】 看着径直走过来的皮格马利翁,木偶守卫脸上粘贴的白纸微微颤动。 还没等你们真的靠近,守卫已经转身,推开了身后的白色门户。 那扇门的里面,空气都是耀眼的,漫天飞舞的金粉,阻拦了无关人等窥伺的视线。 你跳下小车,紧跟着身前的白祭司。 他脚边的衣摆,就像是狂风里翻飞的旗帜,坚定地向着目标前进,一刻也不停歇。 连鼓动的旗帜的风,都推动他走向既定的道路。 洞开了小门的、金雕玉砌的鸟笼矗立着。 再有五步,他就要走进那扇大门。 不能再等了! 一步。 你伸出手来,准备拉住他。 两步。 “等——!” 你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袖,他规整迅速的步伐,却猛地停了下来。 差一点点,你的鼻子又要重现昨日酸痛的惨剧; 你拉住了他结实的臂膀。 “来人!快来人——” 在他动作之前,你高声呼喊,将白色门户附近的木偶巡卫都叫了过来。 他们在门户边围城半圈,为首的巡卫对你恭敬弯下半个身子: “尊贵的阁下,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你紧紧拉住皮格马利翁的胳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想开口,对着拥护你的外城下指令,让木偶巡卫们抓住这个即将加入内城的白祭司,不允许他擅自走入白色门户。 你的嘴唇张合:“……” 气流毫无阻碍地穿过喉咙。 真正负责发声的部位,名为“声带”的那个部位,却像是被其他的人接管了使用权,木愣愣犹如木化: “……?” 你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些围着你的巡卫们,紧张得看着你: “殿下,您怎么了?” “您想干什么?” “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尊贵的公爵阁下,嘴唇急促的翕动,脸上挂着两串泪珠,看着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好。 “您不舒服?需要请医师照顾吗?” 他们将你包围起来。 有巡卫木头的手掌扶上你的身体。 他们轻柔地对你的肢体施加力气。 几分轻柔的力气合在一起,从不同的角度,将你带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那个离开皮格马利翁的方向。 距离白色门户三步远的位置,白衣祭司站定不动。 你拉住他臂膀的手,已经不能更加用力了。 你恨不得将手指嵌进他的血肉里。 “……!” 你喉咙里的空气,依旧徒然地流动着。 “我们带您离开!” 巡卫们这样说着,一根一根,掰开了你的手指头。 “泰亚。” 被你拉住的人,在恍惚里,终于回头。 他暗金色的、黯淡的眼睛,终于印出了你的身影。 “泰亚……” 他失神一样,喃喃发问。 他伸出手,盖上你脱力的手指,只是略微的一用力,就将你揽到了怀里。 “冕下,请放手!公爵大人身体不适,需要尽快就医!” 代表外城意志的木偶巡卫们不赞同地告知着现在的情况,手上轻柔的力气开始加重。 你将脑袋埋进皮格马利翁的怀抱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住他。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散发着一阵苹果的清香。 你的声带依旧没有恢复作用。 这不靠谱的有声语言! 你竟然开始想念起火柴人时期的心灵感应来。 如果你的脑袋上还能有气泡,你会对他说什么呢? “带我走!” “带我走!” 你在脑海里尖叫。 这绝对不是神明创造的城市! 你认定了这一点。 所谓慈悲的神明,怎么会强迫一个不愿意的人进入内城? 他怎么会离开你? 你永远都不可能对他放手! 名为“伽拉泰亚”的意志,从那座早该溺亡的泥沼开始,就紧紧缠上了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圣人。 自私的你,宁愿将鸟儿的翅膀折断都不愿意放手的你! 你怎么会眼睁睁的,望着你的鸟儿撬开锁扣,飞向自由的天空? 你内心燃烧起被愚弄的怒火来,精神震荡着,嘶吼出你的愿望: “带我走!” 内城的木偶守卫渐渐聚集,外城的木偶巡卫嘈杂一片。 在这终焉之城的乱象里: 木偶们包围着的,穿着白衣的高大男人弯下脊背。 他将嘴唇凑到你耳边,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对着你,欣然承诺,轻声应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