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游症一定发作了! 你跑出酒店,向外追赶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反复回荡。 酒店门口有马车停歇,上头的车夫注意到你,对你恭敬地打招呼,询问是否需要服务。 确定路途并不遥远的同时,你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腿脚力气,因此匆忙拒绝,靠着两只脚丫子,兀自追逐那个要离开你的男人。 你跑到一半的时候就后悔了。 皮格马利翁依旧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可他的步幅天然比你长出一截。 从作为火柴人苏醒来之后,你就从来没有这么活泼地奔跑过。 他的神游症发作不久。 你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 你不过跑了一小会儿。 却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 等你终于气喘吁吁,抓住他身后飘扬的衣角。 被你拉住的白祭司木然止步,转头木呆呆看着你。 你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里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雾霭。 他的视线投向你,眼瞳中却照不出你的影子。 其实也好。 你一点儿都不想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滑稽样儿。 你真的……该叫辆车的! 你脸上,有汗水顺着下巴汇成一团,一滴一滴坠到白色的石板上,砸出圆圆的水迹。 “……” 皮格马利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男人,他维持回头的姿势,呆呆看了你半晌,始终不见你说话,于是歪了歪脑袋,握住了你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他修长漂亮的手,由你亲手塑造出来,拥有远超漂亮外表的力量。 这份强大在此刻依旧。 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他慢条斯理地动作,不急不缓,将你用力到骨节毕露、发白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掰开,扯出你手心的衣角来。 “等等!” 他沉默无声的,松开了你的手。 你颤抖的小腿,在失去支点之后,甚至都难以站稳。 “砰。” 膝盖砸到地上。 你半跪在洁净的白色大道上。 他转过身躯,步伐逐渐稳健起来,笃定地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去。 你对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徒然地想要抓住他。 “利翁——!” “……” 没有人回应你。 他朝着远离你的方向前进着。 你看着他的背影。 到底是惊愕? 还是愤怒? 你已经分不清楚了。 胸腔里像着了火,烧得你神志不清,眼眶干热。 下巴处落下的水滴更多了。 榨干酸痛小腿里头最后的一点儿力气,你整个人向前扑过去。 好在他离你不远,因此没有出现脸蛋砸到坚硬石板砖上的惨况。 可他背部的肌肉同样硬邦邦的,你平平无奇的鼻子砸到他背上,酸痛难忍,泪水和鼻涕水一齐淌了下来。 受到你体重冲击的男人,身子卡顿两下,身上肌肉一僵。 “……” 他握住你环他腰肢的手。 你害怕他再次将你的手扯开,使出了胳膊上的死力气。 “利翁!” 鼻子里的液体严重影响你的发挥。 连喉咙都莫名其妙地哽咽起来。 你叫着他的名字: “利翁!” “……” “醒醒!” 白色大道附近的木偶巡卫被你们的动静惊动,三三两两聚了过来。 你知道,他跑不掉了。 最差不过,你一声令下,木偶巡卫会将他绑的结结实实送到你的房间里。 在外城,相比尊贵的公爵阁下,所谓的白祭司和木偶人的地位也差不了多少,是比流浪骑士,更加得不到规则维护的阶级。 你该放下心来,恢复往常的从容,笃信地下达指令了。 可是,小腿在颤抖。 胳膊僵死在他腰间。 连喉咙都只会传出没出息的泣音: “别离开我……” ——啊! 你突然明白了。 ——是“恐惧”啊! 被你抓住的男人,他的手轻轻搭在你的手上,再转头看你的时候,迷蒙的眼睛里,逐渐亮起熟悉的光彩。 “泰亚……” 他怔怔看着你。 你以为他有话会对你说。 结果这一句喃喃的称呼之后,他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却是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塔。 “利翁!” 你的心脏因此缩紧了。 好在清醒后的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转身,将浑身再没有力气的你扶起来,托在怀里。 “对不起……” 他抱着你,用白净的袖子擦去你脸上污糟的一切,同时难过地对你道歉。 你抽抽鼻子,眼泪水儿依旧止不住。 没出息的你将所有的体重都倚靠在他怀里。 他半蹲在路边,承受着你的依赖,将你牢牢固定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你。 他已经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双总是安静注视着你的漂亮眼睛里,此时依旧有残存的雾霭徘徊。 你牢牢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脑袋里一片长鸣的空白。 你握住他环抱你的臂膀,简直恨不得长在他怀里。 与其说是后怕…… 耳鸣的阵痛消退,耳边逐渐嘈杂起来。 你隐约感觉到,听令的木偶巡卫和好事的贵族将你们包围起来。 可你一点儿也不想抬头。 你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手上抓住的是熟悉的人。 你胆小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你像是第一次从荒原上醒来。 却不敢再轻易放手。 你有了绝对无法放手的人。 你将脑袋埋到他怀里,闷闷地问他: “你醒了?” 他弓着腰背,几乎将你嵌进身体里。 那只看着毛茸茸,实际上头发有些扎人的大脑袋悄悄靠在你的脑袋边。 “对不起……” 他轻声,难过的,在你耳边重复着: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