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终焉之城之二十四

  你和皮格马利翁从黑巷出来的时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有些意犹未尽。   十二面值的金色筹码,在灰街的购买力相当不错,但是相比今天得到的消息,你隐隐还是有种“超值”的满足感。   “利翁,回去把衣服洗一洗,你就换上这件男爵服吧!”   你看着他手臂上搭着的衣服。   他下手干脆利落,男爵阁下丧命的时候,毛发无损,也就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溅射出来。   你对这件衣服是满意的。   只可惜它的前任主人着实不修边幅,袖口和领口都有了磨毛的折旧痕迹,料子用得皱皱巴巴不说,凑近一点,总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件衣服内在的地位象征不谈,只现在这幅尊容尊茂,实在让人敬谢不敏。   你在白色大道被木偶们服侍习惯了,吃住都是最好,那身象征身份的公爵服,晚上脱下给木偶们清理,他们将每一个褶皱都熨平,熏上名贵的香薰,将清理一新的服装叠放得整整齐齐,一大早就送到你的跟前来。   你悄悄养在身边的皮格马利翁,被内城征召的他在木偶人面前不方便露面,身上那件最低级的祭祀服,简直像是整张白布马虎裁剪一下,就直接披在了身上,衣服的下摆参差不齐,有时候还会拖在地上,别提多沾灰了。   即便如此,皮格马利翁每天晚上还是会自己待在洗漱间,蹲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清洗白色亚麻布的祭祀服。   你有时候就拿着另外一个小板凳,坐在洗漱间的门口,一边看着他背部因为蜷曲而绷紧的漂亮肌群,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分享自己白天在外面探听的见闻。   你白日里在白色大道行走,他躲在屋檐的阴影处,作为你专属的保镖,悄悄地跟随着你。   你嘴里说的那些,其实他都知道。   可你总要找些话说。   不然只是一味的,用目光一点一点儿划过他白皙的后脖颈,结实的背肌,还有毛巾遮掩不住的、若隐若现的股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你对他的每一寸都熟记于心。   但每一次重复的观览,都能得到不同的快乐。   你说着自己街上遇见的木偶人,那些搭讪的男爵,揽客的木偶服务生……   他温声应和着,等衣服洗完了,拧干,就站了起来。   他腰间围着遮羞的毛巾,毛巾挺长,从腰臀直接遮到膝盖上三寸。   你能看到他修长流畅的小腿肌肉,脚踝冷白,赤裸的脚走过来,踩上了毛茸茸的地毯,柔软舒适的长毛趴伏在他脚下,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脚面起伏的青筋。   他刚刚将衣服在洗漱间挂好,手上湿漉漉的,走到你跟前来,略微弯下腰来,上半身赤裸,在灯光里犹如一座玉质的雕像。   他对上你的目光,面上浮现出一个温和又好看的笑容:   “白天辛苦了,我们去吃饭吧。”   他湿漉漉的手对你伸出来,指节修长,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握住他的手,脚一蹬,冒冒失失用力过度,差点扑到他的怀里。   扑到他的怀里也没什么,你精心打造的躯体,宽厚的胸膛、饱满的肌肉,还有下头排列整齐的腹肌,这种堪称“千人斩”的漂亮胸脯,那些底限低一些的,特意投怀送抱的未必没有。   你喜爱这个身躯。   可是手心挨上他的臂膀,你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几乎是跳起来,从他的双臂之间落地到一丈远。   “……?”   他两只手臂无所适从地停在半空中,看着你的视线,有错愕和不解。   你看着他灯光下玉质一样的身躯,眼神飘忽,呐呐想要解释,可是张开嘴,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奇怪!   你摸着胸口想着。   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   他是你的东西,你怎么反倒不敢看他、不敢碰他了呢?   你兀自疑惑。   他比你更加疑惑。   他放下双臂,对着你走近一步,轻声问你,端正的面庞上有无辜的小心:   “怎么了?”   这一晃神的功夫,你也终于压下从脖子往脸上涌过去的热浪,心脏跳得再快,只要你脸上端得住,他自然看不出来。   “你身上还有洗衣服的沫子……”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手上干净着呢!你擦干净再出来!”   “……”   他低头环视自己,自然是什么沫子都没找到。   可是你满脸的若有其事、义正言辞,他又不是会和你较真的性子。   歪头看了你一会儿,他还是转身进了洗漱间,擦身体去了。   你看着他矫健的背影。   背上发达流畅的肌肉群,随着步伐一动一动。   “啧……”   你心里一阵怪怪的怄气,也不在洗漱间门口的小板凳上缩手缩脚了,啪嗒啪嗒跑到了豪华尺寸的大床上,将自己埋了进去。   那次洗衣之后,你再也不许皮格马利翁半裸着在你面前走来走去。   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你找木偶服务员要来另一套大码的毛绒睡衣,扔给了刚从洗漱间出来的他。   外城对你几乎是有求必应。   独自居住的你,一顿往往点两到三个人的餐食,日用品总是额外多要一份,老实的木偶人从来不会乱问,你要求什么,在他们的服务范畴之内的,他们都会摆出标准的微笑,为你一一奉上。   可是有一样东西,你之前从来没有要过。   啊,就是那个!   大码睡衣!   前头几次入住,皮格马利翁终于没忍住换下了身上沾了灰迹的祭祀服,他把脑袋探出洗漱间的门,略有些窘迫的问你要一件睡衣。   “你身上我哪里没有看过?”   你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浪荡子一样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对着他调笑:   “而且,这么好看的身体,我的最得意之作,平时藏在衣服里就很委屈了,现在就咱们俩,你总可以让我好好瞧瞧吧!”   他冷白的面颊都染上了红晕。   明明是个矫健挺拔的大男人,在有些方面,他却十分的扭捏。   当然了,这份扭捏放在他身上,也不显得奇怪。   就像你可以轻易扔下脸面、良心,做下些利己的勾当;   他偶尔瞻前顾后,有更高的道德感,更多的羞耻心,只让你觉得可爱。   就像这会儿,被你调笑着拒绝,他缩在洗漱间里犹豫了半天。   直到你再也等不下去,在外头敲他的门,他才终于推开门来,羞赧地出现在你面前。   也说不上是羞赧……   他把厚实的白色浴袍裹在腰间,关键部位一点儿也不漏出来。   只看他在灯光下的样子,五官深刻俊朗,眉梢似乎还带着热气凝结成的水珠,流畅的身体曲线,像是艺术家手下精心雕琢的石膏像,连随便系在腰间堆叠的毛巾,随意间似乎都透露着不一样的洒脱意味。   他还是那个端庄的、漂亮的、你生命里最耀眼的那颗星星。   只你将目光锁在他的身上。   看着他低垂眼睫,走到你的身边,端正地坐下。   你偷偷伸手,摸了一把他饱满的屁股。   他才受惊一样抬起长长的睫毛,轻松抓住你不老实的手,那双灿烂的金色眼睛,将视线投到你的身上:   “别玩了!”   你们对视。   他的瞳孔都在细微地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忍住挪开视线的冲动。   面颊还是冷白,可是从脖子到耳根,都是一片遮不住的热红。   于是你大声宣布:   “利翁,你害羞了!”   他整个人都要僵住,你依旧不依不饶,超大声地继续:   “你的耳根都红透了!”   皮格马利翁闭了闭眼睛,最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是的,泰亚,我害羞了!”   他说完,轻轻松开了你的手。   你倒是没有继续对他动手动脚,反而也收拾手脚,挨挨靠靠地坐到了他身边,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去,抱着莫名的心思,嘴上追问不休道:   “为什么害羞?你身上所有的地方,我都见过!”   你心里涌上一股好奇。   在你看来,皮格马利翁与其说是血肉组成的人,在精神意志上反而更接近神明。   这样的他,在毫无必要的地方反倒有了遮掩的心思……   你对这种心情十分好奇。   也对这种心情的诱因十分好奇。   “……”   他似乎有些抗拒你的问题,但是他不会拒绝你的,从来不会。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不晓得是为了躲避你紧追不舍的目光,还是在组织思绪与言辞。   总之没过多大会儿,他就给了你回答:   “因为,全都给你,让我不自在,我想稍微,藏起来一点儿……”   他一边说,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投下浓密的阴影,你有些看不清他的双眼。   “你会生气吗?”   他紧接着问你。   他大概以为这话会让你不高兴。   他的以为是对的。   你当然不高兴了。   你紧紧贴着他的胳膊,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面上还是一副笑模样,开玩笑似的追问:   “你都答应过我,做我的所有物。既然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为什么还要藏起来一点儿?你有哪一点儿不能给我?”   你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不能给你的那一点儿,你更是要抢过来,牢牢攥在手掌心里!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破你的口蜜腹剑。   你这张博得众人喜爱与信任的少年人的脸庞,在身为制造者的他面前,也不知道能把真实的你藏起来几分……   他的体温比你稍高,又刚从洗漱间出来,皮肤上似乎还有没擦干的水珠,你手掌下的那一片皮肤,热烘烘地将不明显的水迹蒸发成潮湿的水雾,沾染到你的掌心和指尖。   一片湿乎乎的黏腻。   纤长的睫毛抬起来,他眼角微红地看着你,你捻着手指,竟然莫名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可是身为“主人”的排面不能丢,无论心里有多古怪,你还是牢牢把着他的身体,继续自己笑吟吟的逼问:   “你要藏起来干什么?难道为以后离开我做准备?”   他若是要离开你,以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怎么着都拦不住。   但是你这样理直气壮的问着他,好像你真有镣铐捆在他的脖颈子上,只要手上一紧,就能让他束手就擒一样。   你用微笑的模样,带笑的语气,步步紧逼。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活动,你只觉得手下那个羞赧的神像,在一个念头的转变间,又成了平和的神祇。   “不会的。”   他扬手,摸了摸你细软的头发。   这个动作里奇怪的、长辈似的纵容和宽和,让你胸腔里燃烧着的紧张与愤怒都为之一窒。   “皮格马利翁不会离开伽拉泰亚。”   他首先这么回答你。   这简单的、犹如真理一样笃定的简单语句,给了你许多的安全感。   “我不会离开你。”   皮格马利翁摸着伽拉泰亚的脑袋,继续用那种诉说真理、发布神谕一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冷静地陈述道:   “但是,皮格马利翁想要有自己的一点儿,伽拉泰亚也不知道的一点儿。”   那双神祇的眼睛,低垂着看向你,却不是你以为的、平和的、温柔的、似乎可以包容下世间万物的目光。   你看着他眼底那个倒映的,小小的正在发愣的你。   那片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柔和的金色里,此时只有一个小小的、正在无理取闹的你。   他看着你,继续说道:   “即使是你的所有物,我也希望,你可以因为多一点点的未知,多看看我。”   “……”   “……”   静谧的、紧密的空间里,你们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和他的性格一样,绵长温和,平稳清淡,似乎什么都可以忍受。   你愣愣看着他,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都在看着他吗?   这世上最完美的造物,你认知里对于美好的具象化。   从精神到肉体,在他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   你当然会看着他。   倒不如说,除了他,你还会去看谁啊!   “我……”   在他的目光里,你张合着嘴巴,像是缺水的鱼一样,双唇翕动,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   你清清嗓子,终于开始开口说话: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   你这么说道。   “……”   他看着怀抱里的你。   你还紧紧把着他的腰肢。   那腰十分精壮,温度是你喜欢的刚刚好,皮肤又光滑,你沾染了水迹的手心几乎要被黏在他的腰线上,完全不想挪开。   你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凡间的小孩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大型毛绒玩具,连松手都不愿意。   你把头埋在了他温热的胸膛里。   你看不到,他融金的眼眸渐渐黯淡了。   “多看看我吧……”   他轻声这么说道。   像是在信徒在祈求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