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最让人无力的事情,应该就是这样。 你竭尽全力,想要做到尽善尽美,却总是不能得偿所愿的那些事情。 在你身边的他,似乎完成了一次呼吸样的平淡,你沉浸在苦恼和艰辛中的时候,他已经轻轻松松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你正在专心勾勒他的鼻梁,可他那双金灿灿的专注的眼睛,在一个闪神之后,却流露出了欢喜的笑意。 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捧着你的脸的手放下。 你刚刚勾勒完毕的、玫瑰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开合,吐出好听的声音,告诉你: “完成了!” 完成? 使用过度到痛苦的大脑,怔愣了好一会儿,你才恍然意识到,是自己的面貌完成了。 你下意识的,想要挥出一片水镜看看现在的自己。 可是看看他刚刚完成了下半部分的血肉脑袋,好不容易调整到理想角度的鼻尖,你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心里的冲动。 你抬着头,更紧地将他的脑袋固定在自己的手掌间,有些严厉地开口,命令道: “在我完成之前,别说话!” 他无辜地看你一眼。 ——鬼知道你怎么在那双黑洞洞的双眼里,读出了无辜的情绪。 自从发声部位构建完毕,你和他都失去了文字泡的能力。 他漂亮的嘴唇轻轻抿起,当然还是听着你的话,老老实实依着你的力气,乖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再出声。 可你并没有因此而高兴。 该死! 你意识到一件事情,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忘记让他把你塑造得高一些了! 做火柴人的时候,你比他矮小瘦弱; 做骷髅人的时候,你比他脆弱易散; 做没有皮肤的血人的时候,你都比他瘦小; 现在最后一次定型,你竟然忘记让他把你的腿骨拔一拔。 不说比他高太多,至少身为他同伴的威严该有,怎么说也要和他一般高矮吧! 你心里生出无限的懊恼来。 要不,把他的腿骨砍一截,和你一般高矮? 他矮了,你不就高了? 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你看着他,心里蠢蠢欲动。 他明亮的眼睛欢喜地看着你,没读出你的坏心思,自然不会出言反抗。 话说,即使他知道,应该也不会当一回事吧? “我早就是你的了啊!” 他曾经说过的、让人心脏都发酥的声音,在你脑海里悄悄回荡。 你的视线扫过他硬朗的下颚线、漂亮的花瓣似的嘴唇,还有正在塑造中的、高挺的鼻梁…… 多亏了之前观摩那位同族的塑造过程,你对五官的认识依旧浅薄,但是什么样的五官上乘、完美,你从之前的范例里挑拣一番,再和他的气质匹配一番,不说得心应手,总之妨碍你塑造速度的,从来都不是思路,不过是你微薄的精神意志罢了。 ——如此完美的下巴和嘴唇,总不能出现在一个矮子身上! 你定了神,按照自己原先的所想,继续塑造下去。 他是个傻子。 可你的头脑是清醒的。 所以,你会倾尽所有,竭尽全力,把自己手里的宝石打磨得尽善尽美! 灌输进你头脑的知识中,有一个名为雕塑的概念。 你对里面人形雕塑的部分比较感兴趣。 雕塑家会用双手和刻刀,将原本平平无奇的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儿雕琢成想要的样子。 这项手艺十分消耗时间和精力,学习的费用又十分高昂。 所以真的能让雕塑家们下手雕琢来的,往往都是不世出的美人。 身上的肌肉不可以有一丝赘余,线条必须光滑流畅,皮肤纹理也要无暇——而美人们的五官,即使是用纯白的石膏来展现,精巧的、深邃的、菱角分明的、犹如神造的面庞,也该有勾魂夺魄的魅力。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他竟然有如此高的关注和期许。 你放下发僵的手掌的时候,喉咙里一口气长舒,精神消耗过大,几乎要站立不住。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总在你需要的时候,伸手支撑住你的身体。 你趁势摸了摸他胳膊上,因为细微的发力,而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 ——真好,和你想要的一模一样! 你看着白色池水中,站立在跟前的他。 他深邃眼眶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你。 你回望过去,几乎能在他的瞳孔深处,看到当初那对渺小、温暖的金色小火苗,此时依旧静静地跳动,温暖地燃烧着。 他看着你虚弱的情状,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这皱眉让你无法自抑地心脏“噗通噗通”乱跳起来。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每一个见他皱眉的人,都该拿出世上的一切,投其所好,抚平他的眉端,只求让他展颜一笑。 你胸口一窒,下意识伸出手过去,按在他的眉毛中间:“皱眉干什么?” 他被你强行抚平了眉间,眼睛却依旧郁郁,拉着你的手,认真问你道:“你还好吗?” 你脸上一红,不自觉就笑了起来:“我好着呢。” 一挥手,召唤出水镜,你将他推到水镜前,满是自豪地向他展示,你引以为傲的作品: “看看这个脸蛋,再看看这个身材——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你和他都看着水镜里的他。 你脸色有点苍白,却是满脸志得意满,压根儿没有想到他能找出一点不好。 所以,你压根儿没想过,会收获除了“满意”之外的第二个回答。 他则站在你的身边,安静的,认真的,细细打量着镜子里的他。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肌肉,细窄有力的腰,往下是丰满有力的臀大肌肌、线条流畅的双腿,还有双腿之间,你满心羡慕嫉妒,依旧还是按照预期给予他的、绝对完美的雄性象征…… 这是一具异性看了会垂涎、同性看了会眼红的身体。 你期待着他的赞叹。 这份期待,甚至压过了你对自己外貌的好奇。 是的,你连眼角余光都没分到镜子里头,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你的眼里,满满的,只能看到漂漂亮亮犹如艺术品的他。 他对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神色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反应,让你膨胀起来的自信都打了折扣。 他转向你,看不出好恶。 你精神上的消耗尚未回转,只能苍白着一张脸,挺着精神,笑着问他: “怎么样?” 即便打了折扣,你心里的得意依旧在鼓胀: ——那些对自己外貌有无限苛求的同族们,真该来好好观摩观摩你的作品!面对这样的他,即使是再苦恼苛求的同族,也该满心膜拜,找不出一点儿瑕疵来! 他看着你,眼睛一弯,果然如你所料,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脸来,完美的面孔上似乎有光辉在闪耀。 他对你说:“我觉得,还是你更好看!” 诶? 什么? 什么好看? ……你,更好看?! 你满心的欢喜像是被大坝堵住的河水,明明还有继续奔涌的快活,却被坚固的石料挡了回去,只能在一个低洼的水库里无力地转圈圈。 那些膨胀起来,让你喜不自胜的泡沫,也在这水圈圈里,被阳光一照,就破裂着无能为力地融化了。 你憋闷着,终于想起来看一下镜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