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饥饿坟地之四

　　他埋头干饭的样子十分有趣。　　和你咬成一块一块斯文吃掉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拿到十字架之后，张大了嘴巴。　　你看到那个规整的、圆圆的嘴巴，在他的用力之下，像是神鬼一样，突然张到整个脑袋那么大，在你的目瞪口呆中，一口咬下，十字架的小半个翼展就消失了。　　你敬畏地向后悄悄挪动了一下。　　果然，厉害的十字架，自然也该有一个不一样的主人。　　你摸索着自己的嘴巴，尝试着想要张开试试，这个时候，才察觉到手感有些奇怪。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是木柴粗糙拼接而成的手掌，就在你的眼皮底下，逐渐紧缩，每一节都成了修长规整的一块，关节从粗糙的木制卯榫，变成了更加灵活的骨节嵌合；　　原本灰黑色的木制纹理，现在渐渐凝练浅淡，转化成了灰白的色泽；　　曾经的火柴木棍儿，现在成了骨头棒子；　　你往自己的胳膊、大腿、还有躯干上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骷髅！　　你突然明白那些十字架鼓包里的骷髅白骨是怎么来的了！　　你抬起头，看着对面专心进食的他。　　他已经将十字架的翼展吃光了，现在正在吃十字架的下半部分。　　随着进食，你很明显的看到，他同样凝练成骨头的胳膊腿儿更加规整有力，骨质细密，乌黑的颜色，在月光下真正散发着玉石的光泽。　　你尝试着用自己灰白细长的指节敲了敲他的大腿。　　“哒哒。” 　　他的身体里传出清脆的声音。　　你的手指头被震得有些发痒。　　他因为你的敲击，停下了手上专注进食的动作。　　“怎么了？” 　　黑色玉石骷髅顶着闪闪发光的文字泡，脑袋上黑黢黢的眼眶对着你，眼眶里头燃烧着两缕金色的小火苗。　　荒原有暗淡的血红色的月亮，有黑灰色的无精打采的火柴人，有枯黄一片的荒原——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闪亮、生机勃勃、美丽的金色。　　你将手伸过去，好奇地戳了戳他眼眶里的金色火苗。　　金色的小火苗柔顺地缠绕着你灰白的手指头，活泼地跳跃了两下，似乎在亲吻你的指尖，向你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感觉就和他一样的温暖。　　你收回手，探索着摸进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 　　可惜的是，你大半个手掌都要塞进脑袋里了，却也没感受到类似的温暖。　　你的动作看着着实危险，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制止了你尝试将所有的手指都塞进眼眶里的动作。　　“怎么了？” 　　他握住你灰白骨质的手掌，两缕金色的小火苗静静燃烧，关切地问着你。　　你指着自己眼眶的位置，问他：　　“有火吗？” 　　他眼眶里的小火苗跳动了一下，流露出疑惑的情绪：　　“没有哦。” 　　啊，看不到自己脑袋里火苗的他，根本就不明白，这个火是什么意思吧？　　你有些沮丧。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你低落的情绪，无措的静默半晌，最后将腿上剩余的十字架递给了你：　　“吃！” 　　你接过十字架，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一点儿也不好奇自己身躯的变化，黑玉的手掌托着黑玉的头颅，蹲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你。　　随着十字架下肚，你明显感受到自己骨质的身体更加紧实，关节卡扣得更加结实。　　骨架里空荡荡的名为“腹腔”的地方，有一股暖流渐渐升腾。　　“哒哒。” 　　他黑玉的指节敲击着你的肩膀。　　“……” 　　你抬头看着他。　　他指着你的眼眶：　　“有了。” 　　你停住了动作。　　他伸出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碰上你的眼眶——和你的粗鲁相比，他实在温柔得过分。　　他看着你眼眶里升起的小火苗，气泡轻飘飘地感叹着：　　“很漂亮。” 　　你兴致勃勃问他：　　“金色的？” 　　他对着你摇头：　　“红色的。” 　　你昂扬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　　因为该死的同族羁绊，你的心情变动，总是很轻易就会被他察觉。　　他慌忙捧着你的脸，很认真地再次强调：　　“很漂亮！” 　　“……” 　　你看着他眼眶里跳动的金色小火苗。　　——肯定没有这个漂亮！　　——你总是比不上他。　　——和他相比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火柴人！　　你注意到他的肩颈关节上还有些木制粗糙的部分。　　心里虽然生着闷气，你还是将手里剩下的十字架递给了他：　　“吃吧！” 　　你命令着他：　　他看着你，小火苗跳动间流露出“不解”和“难过”的情绪。　　“可是……” 　　他指着你的手掌。　　你顺着指点看过去，看到自己右手掌上，小拇指的地方依旧是尚未完全转变的卯榫结构。　　——丑丑的！　　你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全身。　　——还好，虽然有些部分透露出转变前的木质纹理，但是除了右手小拇指的关节，已经全部顺利转换成了骨质。　　你看着自己火柴棍儿一样支棱起来的小拇指。　　——有什么关系呢？　　你又不是负责武力这部分的。　　只要脑子还是清醒的就可以了。　　现在的饥饿感，已经可以控制了。　　你将十字架扔给了他，依旧命令道：　　“吃掉！” 　　最终，他顺从了你的命令，也顺从了自己的欲望。　　吃掉了那座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