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沉沦泥沼之四

　　高大的、具有压迫感的火柴人，站在你面前。　　他黑沉沉、质地厚密的身体，在黯淡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玉石的质感。　　加上那张空空的、没有五官的脸，低头直面着你，却什么也透露不出来。　　单单看着这个场景…… 　　毫无疑问，你们要是打闹起来，他一只胳膊就能拧得过你的所有胳膊加上大腿。　　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慌张。　　你甚至有点儿走神：　　——如果是他的胳膊腿儿掉在沼泽边，你肯定要捡起来作为收藏。　　——即使不作为收藏，用他的胳膊，将你的胳膊替换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你想着这些，简直要放松地笑出来。　　于是你的木头脑袋上，也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气泡，气泡里摆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_^” 　　他看着你，脑袋上的气泡同样冒了出来：　　“^_^” 　　有着强大的身体，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欺凌弱小，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的他…… 　　你现在才知道，你其实怪想念他的。　　之前的不满和嫌弃，在这么荒芜的荒原上，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么大的世界上，那么多火柴人的擦肩而过里，你至少可以确定。　　——有一个人，会一直善良，平和地应下你的请求。　　就算这份善意不是你所独有，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脑袋上的文字泡闪闪发光，笑脸隐没，出来了几个字符：　　“找到了！” 　　他放下背上的十字架，向你伸出手。　　你看向他摊开的手掌心。　　——上面放着一块粗糙的十字架木头块。　　是那种火柴人们走过都懒得拾取的标准荒原垃圾。　　你看到的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可他依旧满是期待地看着你。　　你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啊对，你当时对他说过的；　　东西丢了，想要他找回来；　　是这么回事来着。　　你仔细打量他手心的木头块。　　你早就忘记了自己当初丢弃的那块长什么样子。　　谁会用心去记住一块荒原垃圾呢？　　但是你看着他带回来的这一块，一点儿也没怀疑。　　——没错，就是这个！　　就长这个样子！　　你让他去为你找回来的十字架木头块。　　“……” 　　你抬头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迎合你之前的谎言，现在是不是该说一声：　　——“谢谢”？　　可是，有必要吗？　　被你抛下那么久，即使他是个没心眼儿的傻子，也该知道是被你骗了吧？　　——总不该现在是来找你算账？　　如果是他对你举起拳头，你会直接举手认输的！　　你慢悠悠地这么决定着。　　他看你一直不动作，终于有所行动。　　于是拉起你的手，将木头块放在了你的手掌心里。　　“找到了！” 　　他再次强调。　　“……” 　　你将粗糙的木头块紧紧拢在手心里，沉默不言。　　他歪着脑袋看了你好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你有没有事情。　　——或者，是希望你对他说声“谢谢”？　　“……” 　　“谢谢”之后，他是不是就会转身离开？　　就像每一个来到沼泽边的火柴人一样，将十字架投入沼泽中，人站上去，驾着十字架，驶向神秘的彼岸。　　你当然知道，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欣然答应，将自己的十字架和你共享，带着你一起上路。　　他有这份善意，他的十字架也有承载两个人的巨大体量。　　可是…… 　　真奇怪，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的。　　刚刚才做好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现在就是无法坦诚……无法率先开口呢？　　他久久等不到你的回应，终于动身，开始研究这片沼泽。　　他是个聪慧的火柴人，观察了附近火柴人的动作，没一会儿就明白了过来。　　你看到他走回来，将竖在一边的十字架拔出，扔进了沼泽里。　　巨大沉重的十字架入水，激起沼泽里巨大的动荡。　　动荡之后，黑沉沉的十字架稳稳停靠在岸边，从十字架的这头看到那头，没有一寸缺漏——这沉稳又质朴的姿态，犹如普渡世人的方舟，只要可以顺利上船，必定可以渡过淹没世界的洪水。　　在沼泽这头徘徊的火柴人们，想要寻找的，不就是这样一座方舟吗？　　被沼泽的动荡惊动，周边的火柴人们不自觉围了过来。　　这像是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事情。　　许多没有十字架的火柴人渐渐聚拢在他的身边，开始观望。　　“……” 　　“……” 　　没有人说话，但是站在一起的火柴人们面面相觑，都渐渐骚动了起来。　　你能感受到，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在人群里渐渐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