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集体面对后,那个晚上,四个女孩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恐惧和决心在胸腔里反复拉锯,让胃部一阵阵发紧。 天还没亮透,她们就悄悄起身,在洗漱间冰冷的水龙头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洗去眼底的疲惫和不安。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彼此的手。然后,像奔赴刑场一样,走向行政楼。 晨光中的办公楼,显得比昨日更加冷峻。踏上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再次站在人事科门口,刘海燕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还是那个女文员的声音。 门开了。女文员看到门口齐刷刷站着四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尤其看到她们脸上那种混合着紧张和决绝的神情。 “王科长在吗?我们……昨天约好的,来给答复。”刘海燕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但还算平稳。 女文员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她出来,脸色有些古怪:“王科长让你们进去。不过……车间主任和你们线长也在。” 果然。刘海燕心里一沉,但随即又挺直了脊背。预料之中。她回头看了看陈丽她们,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又都努力镇定下来。 “好,谢谢。”刘海燕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小小的办公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王科长依旧坐在主位,车间主任和线长分坐两侧,三个男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在她们身上,带着审视、不悦,还有一丝隐隐的压迫感。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她们只能站着。 “想好了?”王科长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没有提昨天给刘海燕的“特殊安排”,目光扫过四人。 刘海燕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王科长,主任,线长。我们四个商量过了,有些想法,想一起向领导们汇报一下。” “哦?一起?”王科长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说吧。” 车间主任和线长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尤其是线长,看着她们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海燕定了定神,开始陈述。她没有看笔记本(那太像“预谋”),但昨晚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清晰地流淌出来。 “首先,感谢厂里给我们工作的机会,也感谢领导们一直以来的指导。”她先定了基调,不显得对抗,“关于厂里因为订单原因需要调整人员,我们理解,也愿意配合。” 王科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但是,”刘海燕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在配合调整之前,我们有几个疑问,希望领导们能帮我们解答一下,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走得明白。” “什么疑问?”车间主任忍不住插话,语气不耐。 “第一,是关于我们被判定为‘效率不达标’的依据——新的工时定额标准。”刘海燕的目光看向王科长,“我们查阅了一些资料,也根据自己的实际操作记录,发现这个新定额,似乎没有充分考虑到不同工位元件的难度差异,以及连续工作下的疲劳宽放。如果标准本身制定得不够科学合理,用它来衡量我们是否达标,是不是不太公平?我们恳请厂里,能不能把制定这个定额的技术依据和计算过程,给我们简单说明一下?或者,能不能请更中立的第三方,重新评估一下我们这个工位的合理产量应该是多少?” 她的话条理清晰,用词克制,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线长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王科长用眼神制止了。 “标准是厂里技术部和生产部联合制定的,经过科学测算,当然合理!”车间主任强硬地说,“你们觉得不合理?你们比技术员还懂?” “我们不懂技术,所以我们才想学习,想弄明白。”刘海燕不卑不亢,“如果标准真的科学,我们接受任何结果。但如果是标准出了问题,却要我们工人承担‘不达标’的后果,甚至因此被调整岗位或裁员,我们觉得……难以接受。” “你!”车间主任一拍桌子。 “老刘,让她说完。”王科长再次开口,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盯着刘海燕,这个女孩的难缠程度,超出了他的预计。她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在试图用“规则”和“道理”来构建防御工事。 “第二,”刘海燕继续说道,仿佛没看到车间主任的怒火,“是关于人员调整的程序。我们听说,如果是因为厂方原因需要裁员,按照国家《劳动法》,应该提前三十天通知工会和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作为代通知金。同时,还需要根据工龄支付经济补偿金。我们不知道厂里具体的调整方案是什么,但如果涉及到裁员,我们希望厂里能严格按照法律规定来办,该给的通知、该给的补偿,一分都不能少。这也是对我们这一年多辛苦工作的一个基本保障。” 她提到了《劳动法》,提到了具体的条款(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提到了“工会”(尽管她们厂的工会形同虚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疑问,而是带有明确诉求的“谈判”了。 线长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刘海燕!你们想造反吗?!厂里怎么安排,是厂里的事!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还想要补偿?你们效率低下,拖累生产,没让你们赔钱就不错了!” “线长,”刘海燕转向她,语气依旧平静,“我们的效率,是相对于您说的新标准。我们对新标准的合理性有疑问,这刚才已经说了。至于拖累生产,我们每天完成的产量都有记录,可以查。如果厂里认为我们确实不胜任,要解除合同,我们接受,但请按法律规定办。该给我们的工资、押金,还有依法应得的补偿,请结算清楚。” 她把“依法”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陈丽、阿芳、小梅站在刘海燕身后,虽然吓得腿发软,但看到她如此冷静地应对,心里也莫名生出了一点勇气,努力挺直了身子。 王科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这四个女工,尤其是这个刘海燕,竟然真的敢集体上门,还提出了如此“专业”的诉求。她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抓住了“标准合理性”和“程序合法性”这两个关键点。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而是可能上升到劳资纠纷,甚至法律层面的问题。 现在订单减少是事实,裁员也是势在必行。但处理不好,闹到劳动部门,即使厂里最后能摆平,也会惹来麻烦,影响不好。尤其如果这几个女工手里真的有点什么“证据”(比如之前反映劳动条件的联名信,或者她们自己记录的工时数据),事情会更棘手。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硬压下去?看这架势,这个刘海燕不会轻易屈服,搞不好真会去劳动局。给点补偿打发走?那其他被裁的工人会不会有样学样?而且,这等于向她们的“反抗”妥协,以后管理还怎么搞? 车间主任和线长也看着王科长,等他拿主意。线长一脸恨不得立刻把她们扫地出门的表情。 良久,王科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你们提的这些……我都听到了。关于定额标准,是厂里统一制定的,有它的科学性。不过,你们有疑问,也可以理解。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正常上班。这件事,厂里需要再研究研究。至于裁员补偿的问题,”他顿了顿,“如果最终确定要解除合同,厂里……会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来处理。这个你们可以放心。” 又是“研究研究”。但这次,加上了“会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来处理”的模糊承诺。这比昨天纯粹的“研究”,似乎多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刘海燕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逼得太紧,对方可能彻底翻脸。 “谢谢王科长。”她微微鞠躬,“那我们等厂里的消息。不过,希望厂里能尽快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也好让我们安心工作,或者……早做打算。” “嗯。”王科长挥挥手,脸色不太好看,“先出去吧。” 四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一直走到楼梯拐角,远离了那扇门,陈丽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小梅和阿芳扶住。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陈丽拍着胸口,大口喘气。 “海燕,你……你太厉害了!”小梅眼睛发亮,虽然也后怕,但更多是兴奋。 阿芳没说话,只是用力抓着刘海燕的胳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刘海燕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冰凉。刚才的镇定,大半是强撑出来的。她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她们是真正站在了谈判桌的边缘——虽然对方甚至没给她们椅子坐。 “还没完。”刘海燕压低声音,“他们只是暂时稳住我们。‘研究’的结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更要小心,绝对不能出错。还有,之前记录的那些东西,一定要藏好。” 回到车间,线长的脸色黑如锅底,看她们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但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训斥,只是用更冷的语气催促她们干活,巡视时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能冻死人。车间的其他工友,看她们的眼神也更加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更深的疏离和畏惧——怕被她们牵连。 日子在一种更加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不知道脚下的绳子什么时候会断。但这一次,她们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者说,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刘海燕知道,她们的“谈判”只是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真正的较量,在“研究”的结果里,在最终落到纸面上的“处理方案”里。 她们在等待。 等待宣判。 或者,等待转机。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了厂门口,指名要见刘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