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河镇那天,是个闷热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纱布,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迟迟未下的雨。 刘海燕和陈丽起得比往常更早。破仓库里,昏黄的烛光最后一次照亮这个蜗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墙上贴的字纸已经小心揭下,折叠好收进包袱;周大爷送的旧书,挑拣了最轻便实用的几本,连同那本蓝绿色字典,用油纸仔细包好;穿破又缝补无数次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那个见证过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的破铁皮饼干盒,被陈丽用布包了又包,揣在最贴身的怀里——里面装着她们全部的家当:十六块八毛五分钱。 她们几乎没有什么行李。两个用旧床单改成的包袱,就是全部家当。一个装着衣物和书本,一个装着干粮——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一点咸菜疙瘩。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陈丽吹灭了蜡烛。瞬间的黑暗之后,熹微的晨光从破窗户透进来,给仓库里的一切镀上一层苍白的轮廓。那些她们睡过的稻草铺、糊纸盒的角落、用砖头搭的“桌子”、墙上残留的浆糊印……此刻都成了模糊的剪影,静默地矗立着。 “走吧。”陈丽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发闷。 刘海燕点点头,背上包袱。肩膀上的旧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奔赴新天地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悸动。 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给过她们庇护,也刻满艰辛记忆的地方。 镇子还没完全醒来。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是昨夜残留的露水。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她们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过曾经一次次被拒绝的店铺门口,走过那个让她们流尽汗水的码头。河水平静地流淌,雾气尚未散尽,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艘货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像沉睡的巨兽。 没有回头。 汽车站是个嘈杂混乱的地方。 破旧的土坪上停着几辆漆皮斑驳、浑身泥点的长途汽车。售票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息。人们扛着大包小包,拖着孩子,大声吆喝,挤来挤去。 刘海燕和陈丽像两片被卷入湍流的叶子,紧紧靠在一起,攥着各自的包袱,费力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周围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一切都透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去县城,两张。”终于轮到她们,陈丽踮起脚尖,对着售票窗口里那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说。 “一块二一张,两块四。”女人眼皮都没抬。 陈丽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用布包了又包的铁皮盒子,从里面数出两张一块、四张一毛的纸币,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钱递进去,换回来两张小小的、硬纸板做的车票。票面上印着模糊的字迹和红章。 车票攥在手里,薄薄的两片纸,却仿佛有千钧重。这是通向未知的凭证。 她们乘坐的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里挤满了人,座位早就没了,过道里也塞满了行李和人。她们被挤在车门附近,连转身都困难。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各种体味和说不清的怪味。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身随着崎岖的土路剧烈颠簸,像一匹随时会散架的老马。 刘海燕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胃里翻江倒海。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污物溅到了她的裤腿上。她咬紧牙关,别过脸去。 陈丽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中途还爆了一次胎,司机骂骂咧咧地下去换备胎,乘客们在一片抱怨和咒骂声中等待。当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一片灰蒙蒙的、比清河镇大得多的建筑群时,车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县城到了!” 县城,对两个来自山村的女孩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 街道更宽,楼房更高(虽然也不过三四层),商店更多,人也更多,更匆忙。自行车像潮水一样在街道上穿梭,偶尔有拖拉机或卡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喇叭声、吆喝声、收音机里的歌声、人们的交谈声……形成一种巨大而持续的嗡嗡声,冲击着她们的耳膜。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两人都有些茫然。事先打听好的“劳动力市场”在哪里?传说中的“招工信息栏”在哪个角落?那些高楼大厦里,真的有需要她们的工作吗? “先找个地方住下。”陈丽定了定神,拉着刘海燕沿着街道边走边看。她们不敢去那些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旅馆,专挑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简陋木牌、写着“住宿”“通铺”字样的地方问。 问了几家,要么客满,要么价格太贵(通铺一晚也要三毛,还不一定有热水)。最后,在一条污水横流、气味刺鼻的小巷深处,找到了一家由民居改造的、极其简陋的“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大通间,用木板隔成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小隔间,没有门,只有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一晚上两毛钱。 老板娘是个眼皮浮肿、叼着烟卷的中年妇女,斜着眼打量了她们一番,吐出一个烟圈:“两个人?住一间?一晚四毛,押金五毛,最少住三天。” 陈丽试图讲价,被老板娘不耐烦地打断了:“爱住不住,就这价!穷鬼还挑三拣四。” 最终还是住了下来。隔间里只有两张硬板床,铺着发黑的草席,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墙壁斑驳,糊着旧报纸,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但至少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虽然隔壁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清晰可闻。 安顿下来后,她们立刻出门,寻找工作。 县城的劳动力市场设在城西一个废弃的体育场里。还没走近,就听到鼎沸的人声。走进去一看,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有像她们一样年轻、背着包袱的男女,也有年纪更大、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他们或蹲或站,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渴望和焦虑。 场地周围贴着一些招工启事,字迹潦草,多是手写的。两人挤进去,一条条地看。 “纺织厂招熟练挡车工,女,18-30岁,有经验者优先。”——她们没经验。 “建筑工地招小工,男,有力气,能吃苦。”——性别不符。 “国营饭店招服务员,女,身高160以上,相貌端正,有城镇户口。”——户口就把她们卡死了。 “私人作坊招学徒,包吃住,三年无工资。”——等于白干三年。 偶尔看到一两条“不限经验”“不限户口”的,立刻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争抢着报名,负责人趾高气扬,挑挑拣拣。 一整天下来,她们一无所获。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完,只能在路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充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隔间,两人都沉默了。县城的繁华和机会,似乎与她们无关。这里的竞争,比小镇激烈十倍、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她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乱撞,看见店铺就进去问,看见招工牌子就挤上去看。得到的不是冷漠的摇头,就是不耐烦的驱赶。铁皮饼干盒里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睡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的噪音和老鼠在屋顶跑过的窸窣声,两人都辗转难眠。 “要不……回镇上?”陈丽在黑暗中,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动摇,“码头……虽然累,好歹有活干。” 回镇上?回到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回到那个她们拼尽全力才挣脱出来的地方? 刘海燕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隔间外漏进来的、被布帘过滤得昏暗的光,想起离开仓库前那个清晨的决心,想起码头上扛过的麻袋,想起仓库墙上贴的字纸,想起那些叫她“刘先生”的街坊…… “再找找。”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县城这么大,总能有咱们的活路。” 第三天下午,她们在城东一条相对冷清的街上,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歪扭的字写着:“招洗碗工,女,勤快,包两餐,月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月结,意味着要先干一个月才能拿到钱。包两餐,能省下饭钱。而且,洗碗工,听起来不需要太多技术。 鼓起勇气走进去。饭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一个系着脏围裙、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在切菜,看到她们,粗声粗气地问:“干嘛?” “老板,我们……看到外面招洗碗工。”陈丽陪着笑说。 男人停下刀,上下打量她们,目光像秤一样掂量着:“以前干过?” “干过!在家常洗碗!”陈丽赶紧说。 “我这活儿可不轻松,从早洗到晚,盘子碗多得很。”男人把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个月十五块,管中午晚上两顿,住自己解决。能干就留下试工三天,不行就走人。” 十五块!比码头扛包挣得少多了,还不管住。但这是她们几天来找到的唯一一个明确要人、且没有太多苛刻条件的活计。 “能干!”陈丽抢着回答。 刘海燕也点点头。 “那行,明天早上六点过来,先试工。”男人挥挥手,“现在别在这儿碍事。” 从饭馆出来,两人松了口气,但心情依然沉重。十五块钱,除去住宿(哪怕是最差的通铺),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几乎攒不下钱。而且洗碗……听起来比扛包轻松,但一天到晚泡在油腻的冷水里,也不是好受的。 “先干着吧,”陈丽叹了口气,“总比坐吃山空强。走一步看一步。” 也只能如此了。 然而,就在她们以为要在油腻的洗碗池边开始县城新生活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客栈,正就着凉水啃馒头,隔壁隔间传来两个男人大声的谈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妈的,那厂子要求真多,又要识字又要考试,老子哪会那些!” “就是,听说还要去广东?那么远,家里人都不放心……” “广东那边厂子多啊!工资高!听说一个月能拿好几百!干几年回来,盖房子娶媳妇都够了!” “说得轻巧,人生地不熟的,被骗了咋办?再说,路费也不便宜……” 广东?工厂?好几百?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劈进刘海燕的耳朵。她停下咀嚼,竖起耳朵仔细听。 陈丽也听到了,眼睛亮了起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多是抱怨和担忧,但也透露出一些关键信息:县城有个地方在招工,是要去广东的工厂,待遇不错,但要求识字,还要考试,很多人被卡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她们没有去那个小饭馆,而是在县城里四处打听那个“招工点”。费了不少周折,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在一个老街的旧礼堂门口,看到了排起的长队和贴在墙上的大幅招工启事。 “GD省SZ市宝安区XX电子厂招工启事” 巨大的红纸黑字,下面是一系列要求:年龄18-25周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初中文化程度(或具备同等识字、算数能力),能适应流水线工作,服从管理…… 待遇:包吃包住,月基本工资280元,加班另计,表现优秀有奖金。路费由厂方承担(需工作满三个月后返还)。 下面还有考试时间和地点。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兴奋、期待、担忧、怀疑,各种情绪混杂。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摇头叹气,更多的人在讨论“深圳”“电子厂”“流水线”这些陌生的词汇。 280元!包吃包住!路费厂里出! 这个数字对刘海燕和陈丽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在码头扛死扛活,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十块。在县城洗碗,一个月才十五块! “考!必须考!”陈丽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抓住刘海燕的胳膊。 刘海燕的心也在狂跳。但她的目光停留在“初中文化程度(或具备同等识字、算数能力)”和“考试”这几个字上。 识字,算数,考试。 过去一年在仓库里的挑灯夜读,那些抄写、演算、帮人看信算账的经历,那些被周大爷旧书打开的新世界……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也许,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这闭塞的小县城,去往传说中的南方,用另一种方式挣生活、甚至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她们行吗?面对真正的、正规的考试?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她们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或兴奋或沮丧地进去,又出来。出来的人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 “考啥了?”有人问。 “就是些认字、算数,还有填个表格。不难,但没点文化还真不行。”一个看起来像是考过了的年轻人说。 “还要问话呢,问家里情况,为啥出来打工啥的。” 刘海燕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里面是字典和那本《算术应用题解析》。硬硬的棱角,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终于轮到她们。走进旧礼堂,里面摆着十几张课桌,前面坐着几个穿着衬衫、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首先是笔试。发下来的卷子很简单,真的就是一些常用字辨认、组词造句,还有十道以内的加减乘除应用题。题目对刘海燕来说,甚至比她在仓库里帮人算的账还要简单。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提供的铅笔,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练习过无数次),然后开始答题。字迹依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丽有些抓耳挠腮,咬着笔杆,显然被几道题难住了。刘海燕悄悄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心里着急,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笔试结束,工作人员收走卷子,现场就有人开始批改。然后是简单的面试,无非是问问年龄、籍贯、家庭情况、为什么想出来打工。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刘海燕。 刘海燕挺直脊背,虽然心跳如鼓,但语气尽量平静清晰:“我想挣钱,也想学东西。听说南方的工厂能学到技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男人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轮到陈丽,她的回答更直白:“家里穷,想出来挣点钱,帮衬家里。” 面试结束,让她们在外面等结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丽紧张地走来走去,刘海燕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默默回忆刚才答题的内容,有没有写错别字,算术题有没有算错。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念名字。 “……王建国,李秀英,张卫东……陈丽,刘海燕……” 念到她们名字时,两人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念到名字的,过来领表,填好,明天上午带着行李到这里集合,统一坐火车去省城,再转车去深圳!”工作人员大声宣布。 她们挤过去,接过两张表格和一支笔。表格需要填写个人信息,还有一份简单的协议。 走出旧礼堂,阳光刺眼。陈丽抱着表格又蹦又跳:“我们考上了!考上了!海燕!我们要去广东了!去工厂了!” 刘海燕也笑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紧紧攥着那张表格,纸张的触感那么真实。 然而,喜悦过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表格要填,协议要看懂(虽然有工作人员大致讲解),明天就要集合,她们需要准备行李,需要和那个油腻的小饭馆老板说一声(虽然只是口头约定试工),需要…… 但所有这些,在即将前往广东、进入工厂、每月能挣280元(甚至更多)的前景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们拿着表格,像捧着通往新世界的门票,飞快地跑回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客栈。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研究表格和协议,遇到不懂的字词就查字典,互相商量着填写。又跑去买了最便宜的帆布包,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和那几本珍贵的书装好。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两人都兴奋得睡不着。 “海燕,你说广东是啥样?工厂大不大?流水线是啥?”陈丽在黑暗里小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憧憬。 “不知道。”刘海燕老实回答,但她脑海里浮现出李老师留下的旧杂志上,偶尔看到的关于南方改革开放的模糊描述,“应该……很热闹,有很多高楼,很多机器。” “一个月280块……天啊,那得是多少钱?咱们攒一年,是不是就能回家盖新房子了?”陈丽开始畅想。 刘海燕没有说话。她想的不是盖房子。她想的是,进了工厂,是不是就有机会接触更复杂的机器?是不是能学到真正的技术?是不是……能离那个“外面的世界”更近一些? 窗外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有力,穿透夜色。 那声音,似乎不再是离别的悲鸣,而是远行的号角。 明天,她们将踏上那列绿色的、轰隆隆的火车,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被称为“特区”的地方。 那里有流水线,有高楼,有机会,也有她们想象不到的挑战和艰辛。 但此刻,年轻的心里,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