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嘶鸣声越来越近,为首的中年男子率先勒住马缰绳,慢慢放缓速度,直奔着城门走来。
季子云朝后面看了一眼,缓缓道:“朱大人,派出去的人全都回来了。各个大路都以严加盘查,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朱经叹了一口气,隐隐有一丝不安,心不在焉地摆摆手。
夫人的姐姐前不久来信,说是一家人要来沐阳探亲。夫人得知此事很是高兴,她们姐妹已经十多年未见。
算日子,前两天应该就到沐阳县城了。可在家等了两天还没见人来通报,不禁有些担心。最近路上又不太平,有很多流民聚众闹事,山中也多有劫匪。
夫人甚是放心不下,这才让他亲自带人前去迎接,他一连派出去了十几拨人,都没有消息。
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他只能心里祈求别出什么意外。
这两天陕西大旱,颗粒无收,很多穷苦百姓都逃出来躲灾。这些人聚在一起,多的有数万之众,少的也有几千人。
朝廷怕流民引起祸乱,发下赈灾粮和银两,又下了几道公文,要求各县各府开仓赈粮,妥善安置流民,防止造乱。
自他上任以来,一直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先不说朝廷发下的救济粮和银子,到了他手里就剩下不到一成。就连县里的粮仓都空空荡荡,除了灰尘连老鼠都没有,衙役仆人都快养不起了。
前几日,流民居然冲进了陈湾村,把村子里家家户户劫掠的一干二净。数百人聚集到县衙门口,喊冤叫屈。
一边是朝廷让安置流民,一边是流民和本地的百姓冲突不断。他又不是文人,只是当兵厌烦了,托关系才当上了县令。
原本想着熬个几年熬成个知府就退休了,结果却遇上这档子事,真是晦气。
张楚听刘大说县令狩猎归来,喜出望外,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姨夫。他们已经有十多年未见了,不过看大致样貌应该能认出来。
她记得姨夫左边脸上有一道伤疤,是兄长小的时候不小心拿弓箭射伤了。
等那人走近些,我再仔细瞧瞧是不是。
果然,为首骑马,身穿蓝色纱袍的中年男子,左边脸上的确有一块伤疤,当下兴奋不已,直接冲到了路中间,大声喊道:“姨夫!”
朱经着实被吓了一跳,急忙勒住马缰,差一点就撞到了。
平白无故冲出来一人拦路,心中怒火冲天,恶狠狠地盯了一旁的守卫。
看眼前的女子,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
不过多看几眼,她和自家夫人倒有些相像。再仔细瞧了瞧,和他夫人年轻时相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经一惊,心有疑惑。刚才听到她喊“姨夫”,是在喊他吗?
难道她是……
看女子的面容越看越熟悉,朱经翻身下马,利索地走到跟前,皱眉问道:“你是……楚楚吗?”
“是我,姨夫。我是楚楚!”
张楚听着熟悉的声音,随后跑上前,趴在朱经肩膀上,失声痛苦起来。
朱经大喜,当下笑着问道:“楚楚!你……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自己一个人,你爹娘还有你哥呢?你姨姨天天在家念叨你们,说都已经十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孩子们都长多高了!这不一大早就让我去接你们。我出城寻了一天也没找见,没想到你们已经到了。”
见外甥女悲伤不已,只是大声痛苦,朱经寻找一番,除了几个蒙古人还有一个书生,再没有其他的人,这就有些奇怪了!
随后又看了一眼马车,内心惊跳了一下,他征战沙场多年,隔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刚才自己想事情想得出神,从旁边走过竟然发觉。假如他们是杀人犯,那岂不是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姨夫,爹娘还有哥哥嫂嫂,都死了……”
张楚说到此处,哭声更甚。
这个消息对于朱经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不敢相信:“什……什么?你……你说什么?你爹娘……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夫人说起这个消息,十几年未见的姐姐。原本要再次相见时,竟然天各一方。
为了这次相见,夫人亲自悉心打扫整理好房间,又提前备了许多姐姐爱吃的菜。
张楚痛哭流涕,断断续续说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劫匪,他们见财起意,爹娘还有哥哥不幸……被这些劫匪……多亏了韩公子,我才侥幸活了下来。想要进城寻找姨夫姨姨,没曾想在这里碰见了。”
眼下见到亲人,张楚更是抑制不住悲痛的情绪,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放声大哭。
朱经轻声安慰道:“楚楚,别伤心。这些天杀的劫匪,姨夫一定为你爹娘、哥哥报仇雪恨,咱们先回府,见过你姨姨再说。”
他招来师爷季子云,让他先行去府中通报,并嘱咐先不要将此事告知夫人。
随后又令城门守卫加强防守,不可玩忽失职,一定要密切时刻关注城外流民的动向,不可让他们靠近城门,以防发生意外。
刘大欣喜若狂,就像打了三升鸡血,当即下令通宵守城。虽说没有得到县令奖赏,但却得县令委以重任,完成了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这姑娘真是朱县令的外甥女,怪不得朱经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这可真么办,要是她跟县令告自己一状,他岂不是要丢饭碗了。想要找刚才那位公子解释一番。一抬头,发现人早已经远去。
只得跺脚惋惜……
一路上,朱经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得知马车上的尸体就是自家姐姐姐夫的,内心痛苦万分。
随后又骑马走到韩铭身边,拱手道:“韩公子,老朱我不过一介武夫,不像你们文人,说起话来文绉绉。今日你救了我这外甥女,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老朱的地方,一命抵一命,我定当奉还。”
他当兵几十年,说话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向来是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
看韩铭一表人才,一副秀才模样,也不知道是否有真才实学。身后这三位蒙古人,应该是请来的护卫。能够请得起蒙古护卫,想必身世也不简单。
他能救下楚楚,说明人品还不错,是条汉子。朱经平生最喜欢结交好汉,最恨的就是那些无情无义之人。
韩铭微微一楞,拱手道:“路见不平事,拔刀相助之。韩某虽然一区区文人,但也自小熟读圣贤书,深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下只不过是路见不平事,拔刀相助之。比起来大人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实在是微不足道。”
说实话,当时他真没想管这件事,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过他肯定不敢说出来,否则这位朱县令绝对会毫不犹豫抽出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朱经听了这番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年轻人的确不错,是个人才,就是太瘦了一点。
要是年轻个十几岁,一定会跟他拜把子。可惜现在是一把老骨头,不再力壮如初啦。
“韩公子要不到府中小坐一会儿,我好尽尽地主之谊。”
韩铭婉言拒绝,他只是来县城买一些日用品,耽误不得。原本计划买过东西,晚上连夜赶回去,现在也来不及了,东西一样都还没有买。
看来也只能先找个客栈住一晚,等到明日再买,也不知道燕春会不会等着急。
见韩铭拒绝,朱经并不恼怒,只是笑着道:“以后韩公子有什么事,尽管来府中。”
他有意想要培养韩铭,正好府上缺一个师爷。老季年龄大了,过了今年就六十岁了,到了退休的时候了。
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好不容易碰上了,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不过朱经从不强人所难,他做事一切都讲究缘分,打仗如此,用人更是如此。
随后寒暄一番,拿出令牌递给了韩铭,嘱咐道:“宵禁时辰已经过了,你拿着令牌,先去找个客栈住下。路上要是遇到了巡逻士兵,可以出示令牌给他们看看。”
韩铭接过令牌,道谢一声,便跟着老乌,寻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夜幕刚刚降临,家家都闭门熄灯,街上也寂静无声,耳边只有时不时传来的几声狗叫。
再去往客栈的路上,果真遇到了巡夜的士兵。还好出示了刚才朱县令给的令牌,领头士兵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第二次遇见,竟然是刘大在巡夜。郁闷的他正愁不知该如何找到下午的公子,没想到巡夜遇见了,欣喜若狂。
直接拉住韩铭马缰,不让他离开,要不是韩铭及时制止,老乌的刀早已经砍在了他脖子上。
问了几句,不过是下午冲突的事情。刘大瞪着大眼,笑眯眯地看着韩铭。
直到他解释清楚,县令大人根本没有过问此事,他们也没有说出这事。刘大这才放下悬着的心,乐呵呵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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