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烬归途

第八十三章 扶桑命垂旦夕

　　扶桑的情况在第七日突然恶化。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开始浮现出树皮般的裂纹，刺目的金色神木汁液从那些狰狞的裂缝中不断渗出，染湿了身下的锦被。朝颜跪坐在榻边，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扶桑腕间那道深刻的伤痕——那是他为她炼制救命丹药时，被丹炉真火灼伤的印记。 　　“我去找月下仙人。”朝颜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发间的朝暮花感应到她的心绪，无风自动，花瓣边缘泛起微光。 　　沧溟拖着伤痕累累的鱼尾，艰难地横移一步拦住她，声音虚弱却焦急：“朝颜！你的魔气才刚压制住，强行催动法力会...” 　　“让开！”朝颜左瞳瞬间泛起骇人的血色，周身气息变得凛冽，“若不是为了救我，耗尽本源炼制那该死的丹药，他何至于此！他的真身...岂容有失！”她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月下仙人的居所前，云海翻腾。朝颜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缥缈的云雾中破碎又重聚，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老仙人正专注地修剪着一株并蒂莲，银白的剪刀寒光闪烁，在离她最近的那朵娇艳欲滴的花苞前，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还魂草虽能吊住性命，逆天改命，却总要付出些代价的。”月下仙人依旧没有抬头，声音苍老而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青瞑那老道，难道没告诉你，扶桑小友折去的真身本源，如同离枝的落叶，是永远无法再生归位的吗？” 　　朝颜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声音却异常平静：“仙人...可有补救之法？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去找大罗金仙吧。”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下一截枯败的枝桠，那截枯枝坠落云海，瞬间消失无踪。“不过...”仙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叹息，“孩子，有些因果，一旦种下，生根发芽，便不是你想断...就能断得干净的了。” 　　大罗金仙的洞府空荡寂静，仿佛凝固了时光。唯有殿中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幽幽映出朝颜的身影。镜中的她，体内流转着清晰可见的金色脉络——那是扶桑的半身真元，此刻正与她的魔尊血脉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交融，难分彼此。 　　“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妄念执着，不过浮云蔽日，徒增烦扰。”金仙空灵的声音仿佛从镜中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朝颜的识海，“你以为，将这份真元归还于他，便能救他于枯萎？痴儿，那截神木本源，早已与你血脉相融，如同水乳，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 　　朝颜猛地抬头，血瞳死死盯着镜面，声音嘶哑：“难道...难道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这样一寸寸枯萎消散吗？！我做不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突然清晰地映出当日的景象——扶桑在青瞑元君丹火熊熊的丹房里，面色凝重，亲手将一截泛着璀璨金芒、蕴含磅礴生机的神木枝，毫不犹豫地投入药鼎。他的脸色随着真元的疯狂流逝而越来越苍白，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却始终紧握着那株救命的还魂草，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他救你之时，心中可曾有过半分计较，思量过值与不值？”金仙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身影在镜中渐渐淡去，如同融入虚无，“回去吧...答案，早已在你心中生根。” 　　清瞑幻墟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扶桑的情况越发危急，裂纹已蔓延至脖颈。若木脸色凝重，指尖银针如电，在他心口围成一圈细密的金网，金光闪烁，竭力延缓着崩溃的速度，却如同螳臂当车。 　　“来不及了...”若木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猛地转头抓住朝颜冰凉的手腕，声音急促，“只有一个办法！你体内有他渡给你的本源真元！或许...或许可以以此为引，强行灌注生机...” 　　她话音未落，朝颜已经毫不犹豫地扯开衣领，露出白皙的心口肌肤。指尖凝聚一点寒芒，毫不犹豫地在心口划开一道血痕！一朵完整的、流转着生机的朝暮花从她发间脱落，悬浮在扶桑上方，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朝颜！你要干什么？！”慕容珩大惊失色，袖中符箓感应到强烈的能量波动，瞬间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当初怎么救我...”朝颜的声音异常平静，双手已快速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墨色，化作一片刺目的雪白！“...我现在，就怎么救他！**以我精血，养他真元！” 　　随着法印完成，金红交织的璀璨光芒，裹挟着浓郁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她心口的伤痕处汹涌而出，顺着那道血线，义无反顾地奔流入扶桑体内。令人震惊的是，那磅礴的光芒中，竟清晰可见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芒的神木纹理——那正是当初扶桑渡给她、如今已与她血脉相融的半身真元！ 　　当最后一丝饱含着朝颜生命本源和扶桑真元的金光，彻底没入扶桑眉心时，朝颜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并未到来——一双温暖而熟悉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接住，搂入怀中。 　　扶桑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金光流转，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致命的裂纹已停止蔓延，渗出的金液也凝固了。他的手掌温暖如初，只是掌心多了一枚栩栩如生、如同烙印般的朝暮花印记。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那刺目的雪白长发，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心痛，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发丝，声音沙哑而低沉：“傻姑娘...我折枝救你，从来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耗成这般模样...” 　　朝颜靠在他怀里，感受到那久违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疲惫至极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苍白却释然的笑容，气若游丝：“现在...我们...总算两清了...” 　　角落里，一直紧张施术的若木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心口。只见她心口处那朵圣洁的净世莲印记，不知何时悄然绽放，开出了一金一红两朵并蒂的小花，花瓣娇嫩，蕴含着奇异的生机。而慕容珩空荡荡的断臂袖口之下，一道玄奥的金色契约符文骤然亮起，与若木心口莲花的光芒，以及她急促的心跳，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青瞑元君伫立在门外，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着天际渐渐消散的最后一缕魔气阴霾，白眉却紧紧锁起，苍老的面容上忧虑更深，他低声自语，声音仿佛带着千钧重负：“归还真元，白发换青丝...这强续的生机...唉，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