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冬。 一场大雪,落满长安。 这三年间,大雍气象焕然一新: 国库充盈,吏治清明,田亩归公,科场公正,北疆安宁,市井繁荣。 朝野上下,皆称景和中兴。 谢临渊的名字,早已不是“权臣”二字可概括。 百姓敬他,士子感他,新帝倚他,武将服他,连当年恨他入骨的世家旧族,也只能俯首认命。 他今年四十八岁。 已是两鬓染霜,脊背却依旧挺直。 这日大雪封门,中书省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临渊独坐案前,正在批阅一份致仕奏疏。 亲随端上汤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低声劝: “大人,您这几年耗尽心血,身子早熬坏了。如今天下安定,新政大成,您……真的可以放下了。” 谢临渊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多年积劳,风寒难愈,每到冬日,便咳喘不止。 “放下?” 他轻声一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我不是放不下权,是怕……我一走,新政又废,旧弊复生。” 亲随眼眶一热: “可您已经撑了这么多年了啊。 先帝在时,您撑危局; 新帝登基,您定江山; 天下安定了,您还要守成。 您这一生,都是在为大雍活。” 谢临渊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从寒门少年,到三甲进士; 从地方县令,到中枢首辅; 从四面楚歌的孤臣,到扶定江山的太傅。 他这一生, 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营私,不篡位,不擅杀。 所争者,从来不是一己之荣,而是大雍不亡,百姓不乱,青史不污。 够了。 “陛下已经亲政三年,沉稳有度,能独当一面了。” 谢临渊轻声道, “新科士子已经上位,吏治有新人,地方有能吏。 我在,是柱石。 我走,他们才能真正长成栋梁。” 他拿起朱笔,在致仕奏疏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伏乞归田。 次日朝会,雪未停。 谢临渊出列,将奏疏呈上。 一句话,平静如旧: “臣,年老体衰,不堪重负,请陛下许臣致仕,归养故里。” 一语落下,满殿大哗。 “不可!谢相不可走!” “朝廷离不开太傅啊!” “天下百姓,也离不开您!” 新帝脸色瞬间发白,猛地起身,声音都在颤抖: “先生! 朕还未与先生共守盛世, 大雍还未到真正太平, 先生怎能弃朕而去?” 这位被他一手扶起来的帝王, 此刻像当年那个惶急无助的太子, 满眼都是不安。 谢临渊躬身,语气沉稳而温和: “陛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不倒之柱石。 臣在,是扶陛下; 臣去,是成全陛下。 您已是成熟君主,该自己掌这江山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满殿文武,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这一生, 上对得起先帝托孤, 中对得起陛下信任, 下对得起天下百姓, 中对得起自身良心。 此生无憾。” 新帝泪落,却知他心意已决,拦不住,也不该拦。 良久,新帝哽咽开口: “朕……准奏。 但朕要给先生最高礼遇,归乡食全俸,四时遣使问安。 先生永远是大雍太傅,是朕之先生。” 谢临渊深深一拜: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拜,是谢君恩。 也是,告别朝堂。 三日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新帝亲送,百官相送,百姓沿街跪拜,哭声一片。 “谢相保重!” “太傅一路平安!” 谢临渊一身素衣,立于车前,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没有豪言,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平静温和。 “诸位,各自珍重。 大雍,有陛下,有诸位,定会越来越好。” 他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满城相送,隔绝了半生风雨,隔绝了一世权柄。 马车缓缓驶离长安,驶向江南故里。 亲随坐在车中,看着闭目养神的谢临渊,轻声道: “大人,您这一生,值了。”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的山河。 盛世已开,国祚已稳,苍生已安。 他轻声一笑,轻得像一片落雪: “值了。” 车辙碾过积雪,向前行去。 身后,是大雍万里太平江山。 身前,是烟水江南,故里炊烟。 【第二卷景和中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