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周崇最终按兵不动。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之后,是更深一层的敬畏。 谢临渊以一文官,硬顶八万边军而不落下风,一时间,再无人敢小觑这位首辅的手段。连原本观望的执政官员,也渐渐开始认真执行中枢政令。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王被禁、世家受创、边军被压,几方势力的火气,全都压到了一处。 这日深夜,中书省依旧灯火通明。 谢临渊正在核对京营兵籍与粮饷名册,亲随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大事不好!京营……京营有变!” “秦王暗中调动心腹将领,诈称宫中有变,要带兵入卫清君侧——目标,是废太子、杀首辅!” “人马已经在城外集结,天一亮就要动手!” 空气瞬间凝固。 兵变,是谢临渊自掌权以来,最凶险的一关。 文斗、弹劾、构陷、阴谋,他都能从容拆解。可刀兵一起,玉石俱焚,任你智谋通天,在铁甲利刃面前,也可能一瞬毙命。 亲随腿都软了:“大人,快……快逃吧!出宫,去地方调兵,再晚就来不及了!” 满屋子吏员全都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纹丝未动。 灯花噼啪一响。 他缓缓抬起眼,神色平静得可怕: “逃?” “我若逃了,太子必死,皇宫必乱,京城血流成河,大雍,当场就亡。” 他站起身,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备车。” “大人,您要去哪儿?” “皇宫。” 谢临渊拿起外衣,语气淡如止水: “去见陛下,也见秦王。” “他要兵谏,我便给他一个说法。” 亲随急得要哭:“那是送死啊!秦王铁了心要反,您一去……” “他不敢杀我。” 谢临渊看他一眼,眼神沉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打着‘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杀了首辅,便是反贼。天下人都看着,边军也会趁机南下,他坐不稳这个天下。” “他要的是权,不是乱。 我要的是国,不是死。 所以,我去,才最安全。” 一言定音。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皇宫。 永安殿外,甲兵环伺,气氛肃杀。秦王一身银甲,按剑而立,眼神凶戾。 见到谢临渊孤身而来,秦王明显一怔。 “你竟敢独自来此?” 谢临渊缓步上前,不卑不亢: “殿下是要清君侧,还是要谋逆? 是清君侧,臣就在这里,有话可以说。 是谋逆,此刻便可动手。” 秦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拔出。 正如谢临渊所料——他不敢。 殿内传来老皇帝疲惫而冷厉的声音: “让他进来。” 谢临渊躬身而入,留下秦王在原地,进退两难。 永安殿内,老皇帝端坐榻上,面色虽差,威严仍在。 “你都知道了?” “臣知道。” 皇帝闭上眼,一声长叹:“朕这些儿子,没有一个让朕省心。为了皇位,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 谢临渊垂首:“殿下一时糊涂,尚可挽回。若真兵变,大雍再无宁日。” “你想如何挽回?” 谢临渊抬眼,字字清晰: “臣请陛下,下旨削秦王兵权,收京营归中枢直辖,由文官监军。 秦王贬为郡王,禁足王府。 此事,不杀、不扩、不株连,只收权,安人心。” 老皇帝猛地睁眼:“你不赶尽杀绝?” “杀一王,乱宗室,寒军心,得不偿失。”谢临渊平静道,“臣要的是朝局安稳,不是私人恩怨。” 皇帝深深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与释然: “朕诸子皆为权狂,百官皆为利往。 满朝文武,只有你谢临渊,心里装着国。” 他抬手,取过玉玺。 “拟旨吧。朕,准了。” 一炷香后,圣旨从永安殿传出。 秦王削权贬封,京营归中枢节制。 城外兵马群龙无首,瞬间溃散。 一场即将倾覆京城的兵变,被谢临渊孤身一人,一言消弭。 天快亮时,谢临渊走出皇宫。 东方泛起鱼肚白,京城安安静静,连一声兵戈都未曾响起。 亲随迎上来,已是泪流满面:“大人……您稳住了,您真的稳住了……” 谢临渊抬头,望着初亮的天色。 太子稳了。 宗室压了。 京营收了。 边军惧了。 世家退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还没完。” 他轻声道。 大雍的病,百年积弊,不是削一王、压几族、收一军就能根治的。 流民、田亩、财税、吏治、边患…… 桩桩件件,依旧如大山压顶。 亲随哽咽:“可大人,您已经……撑起这片天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是天。” “我只是个,撑伞的人。” 雨还没停,伞就不能收。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