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 太极殿外,天色微亮,晨雾如纱,裹着几分刺骨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紫盈门,却无一人高声言语,只偶尔有低低的寒暄与眼神交汇。今日气氛不同往日——陛下昨夜病情反复,至今未出寝宫,朝会能否成行,无人知晓。 诸王已在殿侧立定。 太子赵承祐面色发白,身形微僵,时不时望向深宫方向,手足无措。秦王腰杆挺直,目光扫过百官,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锋芒。楚王则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笑,看似闲适,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五大门阀的世族公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目光若有似无,皆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临渊。 他一身青色首辅官服,立于文官之首,身姿清挺,不与任何人交头接耳,只静静垂眸,静候上朝。无党无派,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却偏偏站在整个大雍朝的最中心。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 “陛下有旨——太子监朝,百官议事。” 一语落地,殿外瞬间死寂,随即又泛起细碎的骚动。 陛下竟真的不能临朝,由太子主持大朝。 这在大雍近三十年里,屈指可数。 众人心中雪亮——朝局,要动了。 百官依次入殿,钟磬之声沉闷响起。太子端坐御座之下,正位空悬,更添几分压抑。 礼毕。 太子声音微涩,开口便道:“陛下龙体欠安,国事暂托本宫与诸卿。今日有何要务,尽可奏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御史越众而出,手持朝笏,朗声道:“臣,监察御史李纯,有本奏!” 谢临渊眼睫微动,并未抬眼。 来了。 “臣劾——中书令、首辅谢临渊!” 一声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谢临渊身上。 太子一惊,下意识看向谢临渊,神色慌乱:“李御史,你……你可知弹劾首辅,是何等大事?” “臣知!”李纯昂首,声色俱厉,“臣劾谢临渊三大罪!一曰专权擅政,独断朝纲,视百官如无物,欺陛下体弱,行架空皇权之事!二曰苛政扰民,妄议清丈田亩、整顿漕运,触怒天和,以致流民日增、天下不宁!三曰结党营私,暗蓄羽翼,意图不轨!” 好一顶大帽子。 专权、苛政、结党、不轨。 条条都是杀头灭族的死罪。 殿内落针可闻。世家公卿眼底藏着冷笑,诸王各有神色,秦王微微扬眉,楚王依旧垂眸浅笑。 这是他们布了一夜的局。 先以言官为刀,攻其名节,乱其心神。 太子脸色更白,手足无措,只得看向谢临渊:“谢相……这……” 谢临渊这才缓缓抬眼。 目光平静,无怒无惊,只淡淡看向那名御史。 “李御史。”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沉稳如岳。 “你劾我专权擅政——可知近半年来,中枢所下三十七道政令,皆是奏请陛下御批、内阁票拟、六部覆议而行?哪一道,是我谢临渊私自发令?” 李纯一滞:“这、这是你蒙蔽陛下!” “蒙蔽?”谢临渊语气微淡,“你既为监察御史,掌百官纠察,若有实证,便拿出诏书、笔录、人证。若无实证,空口白牙,以‘蒙蔽’二字定首辅之罪——大雍法度,是在你口中,还是在卷宗里?” 一句话,堵得李纯语塞。 他不过是台前的刀,哪来什么实证。 谢临渊目光微转,看向众人,语气依旧平静:“你再劾我苛政扰民,清丈田亩、整顿漕运,触怒天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那你告诉我——江南田亩,七成隐于世家,国库岁入不足三成,不清丈,军饷从何而出?漕运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税银流失,不整顿,流民如何安置?国用如何支撑?” “你居庙堂之高,手持笔墨,张口苛政,闭口天和。可曾去过京郊流民窝棚?可曾见过边关将士冻饿无粮?” “空谈道德,不恤实务,以笔为刃,乱国纲纪——这,是谁之罪?” 字字平缓,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李纯脸色涨得通红,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楚王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温雅,带着几分劝解之意:“谢相言重了。李御史也是一片忠心,为国忧心。只是清丈田亩、整顿漕运,事关重大,牵涉天下士绅百姓,操之过急,恐生动荡。不若暂缓推行,从长计议。” 看似调和,实则落井下石。 一句话,便将谢临渊钉在“操之过急、动摇根本”的罪名上。 世家公卿立刻附和。 “楚王殿下所言极是!” “谢相,新政不可妄动啊!” “一旦触动士绅根基,地方必乱,请谢相三思!” 一时间,满殿皆是反对之声。 秦王亦沉声开口:“本宫亦以为,当以稳定为先。如今京畿不安,边军不稳,再行苛政,恐生大变。谢相,莫要一意孤行。” 诸王联手,世家附和,言官在前,满殿施压。 太子左右为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只能无助地望向谢临渊:“谢相……你看……”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首辅失态,等他震怒,等他失言,等他露出一丝破绽。 只要他乱了方寸,今日便是他跌落权柄的开端。 谢临渊立于殿中,孤身一人,面对诸王、世家、百官、言官的四面合围。 晨光照在他清瘦的身影上,竟无半分退缩。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从惊慌的太子,到阴柔的楚王,到锋芒毕露的秦王,再到那些面色冰冷的世家公卿、义正辞严的清流御史。 一张张面孔,各怀心思。 有人要储位,有人要特权,有人要兵权,有人要虚名。 人人都在为自己谋算。 只有他,为这将倾之国谋算。 谢临渊忽然轻轻一笑。 笑意极浅,未达眼底,只让那沉静如渊的眼眸,多了几分凛冽。 “从长计议?”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雍立国百七十二年,如今国库空虚,流民遍野,边军坐大,世家割据——诸位,还要从长计议到何时?” “等到国库一空,边军哗变?等到流民四起,天下大乱?等到诸王相争,烽烟四起?” “到那时,再从长计议——可还来得及?” 他声音不高,却如寒冰碎玉,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殿内骤然一静。 谢临渊目光落回太子身上,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臣,谢临渊,奏请太子殿下,准奏清丈田亩、整顿漕运、安置流民三事。三策并行,以稳国本。” “臣,愿以一身担之。” “功过是非,青史为证。”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晨雾渐散,阳光穿破云层,落在他孤峭的身影上。 一人之身,立在万夫所指之中。 不退,不让,不避。 今日这一局,他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