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学校里的树叶开始掉了,学校里种的都是梧桐树和女贞树,梧桐树叶掉了好多,女贞树的果实掉下来会被踩得满地都是紫黑色果浆,很难打扫。 二年级的学生也要当值日生了,施亦青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外套和牛仔裤,是上周沈叔叔带他去商场里买的。 他拿着一个竹子做的扫把,在扫乒乓球台那一块区域。 小朋友个子矮,和扫把都差不多高,费劲地挥舞着扫把在扫梧桐树叶。 实在是太重了,没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不远处还有同班的同学在打扫别的区域。 “阿青!” 施亦青回头,居然看到了沈牧。 “沈叔叔!你怎么来了?” 沈牧是来替厂里来给学校交点材料,因为在城关二小读书的孩子一大半都是万征汽车厂员工的孩子,就连厂长的孩子都在这里念书,所以学校需要修建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找汽车厂要点资助。 沈牧还穿着工服,秋天凉了点,在衬衫外面套了个夹克,还是深蓝色的,左胸上印着「万征汽车厂」五个字,胳膊上又写着「总装厂」。 他小跑过来:“打扫卫生呢?” “嗯!今天我值日!”施亦青拿着扫把站起来。 沈牧一下子没忍住笑了:“我们小阿青怎么都没有扫把高呢。” 施亦青抿着嘴,伤自尊了,他现在知道了自己很矮这件事,他坐第二桌,几乎是班上最矮的男同学了。 现在连沈叔叔都这么说他,他不开心了。 “怎么不开心了?”沈牧有点疑惑,蹲下来拉他的手。 施亦青摇摇头不说话。 小孩子敏感起来也可难哄了,况且沈牧也不是什么很会说话的人,他也嘴笨。 “叔叔帮你扫地好不好?看我们阿青的手都被扫把硌红了。” 施亦青摊开自己的手,确实红了,虎口处还被划了一条白。 他们二年级的用大扫把还是相当费劲。 “帮叔叔拿着。”沈牧把文件夹给施亦青,把他抱上乒乓球台坐着,自己拿着扫把利落地三下五除二,没几分钟就把这一片都扫干净了。 沈牧是不想把小孩子养得娇气的,但是这个活儿确实还不适合二年级的小朋友干。 反正施亦青从来也不是什么骄纵的小孩,乖小孩值得被疼爱啊。 他这么想着,帮施亦青全部弄好之后拿上文件夹去找校长去了,临走前施亦青还黏糊糊地拉着他的手说你放学记得来接我啊。 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不管是施亦青还是沈牧都没有想到会被别的小孩看到拿去乱说。 当天是周五,最后一节班会课的时候老师公布了下周要值日扫操场的人。 有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老师,请问学校的劳动可以叫家长来做吗?” 老师:“当然不可以呀,劳动是锻炼同学们,不能找家长的哦。” 施亦青低着头,开始害怕了。 果然,那个同学马上就自豪地说:“今天施亦青让家长帮他扫地了,我都看到了,别的班的同学也看到了。” 老师无奈地吸一口气,这确实不对,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小朋友还没有完整的三观,她不能不引导他们。 “是吗?施亦青同学?” 施亦青站起来,低着头:“是。” 老师:“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什么都找家长帮忙哦。” 施亦青抬头:“我没有什么都找沈叔叔帮忙,只是今天刚好他来学校看到了就帮我扫掉。” 老师也没有再批评他,只是让以后不要这样子,扫地安排是公平的,每个同学都要做,不能找家长帮忙。 施亦青心里觉得委屈,但是没有跟谁说。 只是好几天都不想跟同学说话。 为什么沈叔叔对自己的爱会成为一种武器,让别人用来攻击自己。 “阿青,你别搭理他们,心眼小得不得了,看到什么都要说,以为老师就喜欢这种打小报告的学生呢。”林潋愤愤道。 施亦青和林潋坐在西关街诊所门口,林爷爷正在里面给人针灸,他双手托着下巴,愁眉苦脸的。 林潋总是大大咧咧的,她没有施亦青那么敏感细腻,有些不能够理解,只是被老师批评了而已,她经常被批评,没觉得有什么啊。 “阿青,你别难过了。” 施亦青撅着嘴:“林潋,我不喜欢上学怎么办?” 林潋歪着脑袋想了下,“那就不去上了?爷爷说他小时候也没有学上呢,跟着老师傅学医术,长大了才去上夜校什么的。” “真的吗?不上学也可以当医生?” “是啊。” 施亦青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现在你不想上学,林爷爷会答应吗?” 林潋:“不知道诶,我没有说过,我喜欢上学。” “哦……”失去参照物的施亦青又丧气起来。 林潋看不下去了,在施亦青肩膀上拍一下:“我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施亦青:“试试?” “嗯!” 说完林潋就兴冲冲地走进医馆,隔着帘子对林爷爷说:“爷爷!我不想去上学了。” “不上学你干嘛去!”林爷爷喊一声。 林潋:“我就在家里玩儿!” 里面没声音了,林潋等了一会,试探着问:“爷爷!行吗?” 下一秒,林爷爷就举着一把艾草出来了。 “你还在家里玩儿!我送你去煤窑里玩儿去吧!” “啊!爷爷!” “你一个小孩不上学想干嘛?!哪里来的想法?谁跟你说的!” 林潋被林爷爷追得到处跑,干枯的艾草打在门框上,溅落碎渣掉在施亦青头顶。 他默默起身,贴着墙根悄悄摸回家,到家的时候还能听到林潋跑得太快一头摔进花坛里的“啊!”地一声。 抱歉了,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林潋:我就是个大怨种TAT; 阿青:苦笑jpg 第16章 月光 怎么会有小孩不想家呢? 施亦青努力地压制着不想上学这个念头,他只是心里这么想,除了林潋他谁也没说过,表面上还是一个很乖很用功但是成绩一般般的小学生。 梧桐树叶掉了一半的时候,沈牧终于把毛衣织好了。 针法就是最简单的那几种,他后来又找湘君学了几个比较简单的针法,做衣领袖口衣摆的收口之类的。 还要用凸出一点的针法来织月亮。 毛衣是蓝白条纹花样的,在左边胸口有图案,施亦青的是弯弯的新月,他自己的是圆月。 施亦青套上那件毛衣,稍稍宽松一些。 “大一点明年也还可以穿。”沈牧说。 施亦青啊地一声,垂着眼尾说:“明年就没有新毛衣了吗?” 沈牧哭笑不得,把他里面打底的衬衫领子揪出来:“明年也有,大一点明年也能穿,明年阿青不就有两件毛衣可以穿了吗?” 施亦青恍然大悟:“真的耶。”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逐渐变冷,施亦青在毛衣外面穿上了棉服,坐在沈牧的自行车后座总是被吹得脸疼。 最近沈叔叔不是每天都来接他放学了,因为厂里上一批出去的货有个零件有问题,被退回了大半,现在对方要求一个月内补上。 这可是长途大货车啊,数控厂和总装厂都忙得不成样子了。 施亦青看着沈牧一天比一天憔悴,来接他放学之后回家匆匆做饭给他吃,吃完了还要赶回厂里加班,有时候要凌晨一两点才能回来。 “婶儿给我称一块钱的韭菜。”沈牧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给了卖菜的婶婶一块钱,顺便给施亦青一张一元人民币:“阿青,给你明天和后天的零花钱。” 施亦青接下来,说了谢谢。 他好想能帮沈叔叔点什么,不想他这么累。 去买鸡肉的时候碰到沈牧的熟人了,那个阿姨是沈牧同事的老婆,见沈牧那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上了,哎哟一声说:“小沈你这可不行啊,每天这来回跑身体哪里吃得消。我家那个都住宿舍里去了,要不你也住厂里得了,好歹厂里有食堂有床,吃完了能休息休息。” 沈牧笑笑:“家里有小孩儿,不放心。” 施亦青抬头看着沈牧,听他跟对方聊点家常。 “要我说啊,你要是找个姑娘结了婚哪儿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儿啊,有了老婆家里能有个照应不是。” 沈牧不想聊这个:“唉,不说这个,我真没心思处对象。” 对方哈哈笑:“你这条件,开口说想结婚了,保证一堆人给你介绍啊,你挑就是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姐,人家女孩也不是菜市场的土豆,摆在那里随人挑。” 沈牧说完,悄悄拉上施亦青的手说:“不说了姐,得回家做饭了。” 施亦青抱着自己的书包,搞不懂为什么所有大人都在催沈叔叔结婚,一定要结婚吗? 不结婚不行吗?不结婚,不生小孩,自己就可以永远和沈叔叔在一起。 他趴在茶几上做作业,偶尔抬头看向厨房,总是挺直腰背的沈叔叔最近都累得弯了腰,他做饭的背影都看着疲惫。 不行,得想想办法。 第二天课间做完操,除了同桌和林潋几乎不跟别的同学主动说话的施亦青拿着棒棒糖去找班长了。 班长张梁的西瓜头万年不变,天气冷了,他好像又胖了一些,戴着眼镜正做在红旗台脚下吃「猫耳朵」。 张梁也不是爱玩闹的小孩,不过他和施亦青的胆小内向不一样,他是那种「你们为什么这么幼稚真的没办法和你们一块玩」的态度,他确实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成熟很多。 施亦青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小小照顾,他应该是挺靠谱。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张梁旁边,“班长……” 张梁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看他一眼:“干什么?” 施亦青:“你放学是不是都是自己回家啊?” 张梁:“嗯,很多同学都是自己回家的。” 只有施亦青总要家长来接。 “你家在汽车厂里吗?”施亦青问得更近一步。 张梁停下吃零食的嘴:“是,在汽车厂家属院,你问这个干什么?” 施亦青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在沈叔叔这里养了小半年之后他白嫩了许多,这样笑的时候眼睛弯弯,脸颊还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很是可爱。 “我这段时间可以跟你一起放学吗?” 张梁有些意外,“你不是有人来接吗?你的沈叔叔。” 施亦青:“沈叔叔最近很忙,在加班,要好久呢,我不想他那么累。” 这下张梁倒对施亦青有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屁孩居然还能这么懂事。 “那你是要去厂里吗?” “嗯,”施亦青看张梁有要同意的趋势,赶紧趁胜追击:“我可以放学了去汽车厂,在宿舍等他自己做作业,我们吃食堂的饭,沈叔叔就有时间休息了。” 张梁看着他,半晌后吃一口零食:“好啊。” 施亦青展露真心的笑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真知棒:“谢谢你,这个给你吃。” 张梁说不要。 “为什么?” “吃多了牙疼。” 施亦青只能收回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小孩坐在升旗台脚下,一个吃个「猫耳朵」一个吃着棒棒糖,不再说话,无声的共度一个课间的时间。 中午放学,大家去学校的小食堂吃饭,施亦青匆匆吃完之后跑去小卖部借电话,打到沈叔叔厂里去。 沈牧特地让他背过电话的,一个是厂里的,一个是楼下理发店阿姨的,有事情就打电话找人。 这还是施亦青第一次打,他小心翼翼地播出电话,在一声又一声嘟嘟嘟声中终于有人接起来。 是个爷爷,他问你找谁啊? “我找沈牧。”施亦青说,他双手握着电话筒,还是很紧张。 爷爷说:“你有什么事啊,总装厂这两天忙得很嘞,他们吃饭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施亦青:“好的爷爷,我叫阿青,你帮我告诉沈叔叔放学不用来接我啦,我自己去厂里找他。” 爷爷:“好的,阿青是吗?” 施亦青:“嗯嗯,阿青,谢谢爷爷。” 爷爷:“再见。” 施亦青:“再见爷爷。” 事情就这么顺利的解决了,施亦青走路都是蹦着的。 “阿青!” 施亦青回头,是林潋,他跑过去:“林潋,你吃完饭了吗?” 林潋正准备去小卖部买吃的呢,被施亦青叫住后停下来:“怎么了?” “你去哪里?不睡午觉吗?”施亦青问。 林潋继续走,“不喜欢睡午觉,你呢?” 施亦青又跟着林潋往小卖部走,跟她说了自己要去汽车厂陪着沈叔叔的计划,林潋表示:“你跟我一起回家然后在我家吃饭不是也可以吗?” 施亦青不知道要怎么说,扭扭捏捏的,顾左右而言他,“周末咱们去敬老院那边玩吧。” “好哇!”林潋马上就跟上话题,和施亦青说叫上谁谁谁一起去。 敬老院距离西关街大概一公里,是附近唯一的一个养老院,当初建成的时候建得很大,结果入住率并没有那么高,空出来好大一片地方。 里面有很多老年人活动设施,有一个非常大的欧式花园,有白色的雕塑有攀爬了一整面墙的爬山虎还从阳台上宣泄而下的月季等等,总之非常美丽,是附近的小孩常去玩耍的地方。 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间,下课铃声一响,施亦青就快速的收好了课本作业,背上小书包坐在位置上等张梁。 他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拿着笔在写作业,很悠哉的翻翻书,发发呆。 教室里的同学都快走光了他还是没动,施亦青只好走到他座位旁边小声问他:“班长,不走吗?” “一会儿再走。”张梁说着,在算数本上写下一个答案。 施亦青:“为什么不走呀,你不想家吗?” 张梁冷酷道:“不想。” 怎么会有小孩不想家呢? 但是也没有办法,施亦青不敢自己走路去工厂,只好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打扫卫生的同学都要走了,张梁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和施亦青一起走出校门。 其实沈叔叔带他走过这一段路的,但是是骑着单车载着自己的,比走路要快很多,他都忙着看风景,根本没有记路。 施亦青跟着张梁一起走,张梁带着眼镜,背着书包,一板一眼地走着,不会像自己和别的小孩一样走在路上总要踢一踢路上的落叶,手欠的折一点路边的灌木丛枝桠。 他不动,自己也不动,双手拉着书包带,一步一步地跟着。 走着走着,张梁突然拐进了一条小路,施亦青忙跟上去:“怎么不走大路呀。” 张梁回头看他:“我都是走小路。” 施亦青:“好吧。” 他跟着张梁穿小路,居然路过了一个大学,一墙之隔里面是在打球的学生,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大男孩进球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