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任侍卫的这些日子,田薇逐渐熟悉了裴府,也逐渐摸清了裴均的日常。
裴均虽然位高权重,但为人严谨,生活极其规律,平日州时便出府办公,至夜方回,沐浴后便在书房内批阅军营奏章,可谓是勤勉。
至于元氏,田薇发现她为人心高气傲,平日并不将旁人放在眼内。对于田薇,既然裴均没有再表现得与她亲近,元氏倒是没有为难田薇。两人素日相见,便只是互相问礼而已。
这一个月来,田薇感觉到了裴均有意的疏离,但是她并没太放在心上。裴均此人危险难测,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了解之前,她不会贸然亲近。
田薇每日负责戌时在府内巡逻,时辰一到便下任交接。
巡逻通常是五人一组,但每次巡逻结束,田薇总是会在值房留得晚些,她习惯独自返回。
这一天,巡逻事毕,田薇沿着花园的芙蓉池缓缓回房,却看见池心的亭子内灯火明亮。
里面坐着一人,正是裴均。他坐在石凳上,一边酌酒,一边似在思索着什么。
田薇心头微动,沿着廊桥朝亭子走了上去。
四下无人,
倒是接触他的好机会。
“表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田薇微笑着上前,微微行了个礼。
裴均早就看见她了。
他微微颔首,说道:
“近日朝廷事件繁多,心内忧虑,夜不能寐,便出来亭中散散心,表妹刚下值,不如与我喝一杯吧。”
他说着伸手,拿起酒壶为田薇斟了一杯酒。
“却之不恭。”
田薇走到他对面坐下,笑着接过了那杯酒。
酒入喉头,翻涌起一丝甜蜜。
田薇砸砸嘴,惊讶地说:“这酒很甜。”
“嗯”,裴均轻晃着酒盏,
“这是近来新得的酒,名叫醉花酒,采自荔枝花蕊,故这酒芳香馥郁,甘甜无穷。”
“醉花酒”,田薇吟着这名字。
“一醉芳菲无妨,梦里看花。闲月在手;休依恋,伊人已远,对影成双。”
”表哥。”田薇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满腔情绪。
裴均笑笑,“随口乱吟的,来,饮酒吧。”
素月当空,转眼,已酒过三巡。
“表哥,我敬你一杯!”
田薇贪酒甜,又不知自己酒量深浅,她捧着斟满的酒杯,脸色早已泛红。
“你醉了!”
裴均笑道。他的脸也微红。
起初裴均喝的节制,但推杯换盏间,几杯浓酒下肚,眉眼间也染上了些许醉意。
“阿薇,我没想到想过你会回来。”
“嗯?”田薇歪头。
”你怨我么?”
裴均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
“你我亲为表兄妹,有什么好怨恨的?”
田薇不懂他这句话。
不知为何,裴均听罢显得情绪低落。
他缓缓垂头不语。
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田薇想说点什么来调节一下此刻的氛围。
“表哥,你自小便是我崇拜的对象。”
“为何?”
“身为一方节度使,表哥任人唯贤,廉明慈爱,造福一方,上任便推行里厘清往日蠹政,为政清廉,使百姓安居乐业。”
“有表哥在,真是魏博之幸、天益之幸!”
田薇对裴均吹捧了一番,意欲让他高兴起来。
“哈,”但裴均听完,却是略带轻蔑地一笑。
“天益之幸?”
“难道不是么?”田薇装傻。
裴均缓缓转动着酒杯,良久他低低地说:
“表妹认为,天益朝能江山永固,护我子民无恙?”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他止住了。
田薇想起之前在院子里听到的话,小心翼翼地说道:
“现下时局不稳,势力割据,表兄若能履正居中,尽忠于王室,得陛下信任,扶天翼于危难之中,那当是国家肱骨之臣,日后定能配享太庙,名传万世。”
“哈哈,配享太庙?名传万世?”
裴均大笑起来,他用力拍了拍石桌,笑着又饮尽一杯酒。
田薇不理他的轻蔑,红着脸,借着酒劲,故意说:“是啊,为人臣子,当为国尽忠,守忠信行道,以奉主上。自古谋逆之人,罪孽滔天。我想,谋逆,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不知是大逆不道触了他的逆鳞,还是私下无人,忌惮更少,裴均的反应要比平常激烈。
“大逆不道?”
“表妹读过我朝历史么?想当年太祖立国,建天益一朝,不是于阜州发动政变,由部下诸将为其披上黄袍,拥立为帝?”
“被推翻的那周南朝,其初始周成王,不也是在天子底下供职的参将?”
“呵呵,自古窃国者侯,窃钩者诛!”
“至于说忠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皇室之人对权臣悍将,岂有信任之理?待到王朝安定,天下一家之时,表妹,又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
“我想,当今的天下还不至于使太祖灭周之事重演。”田薇嗫嚅道。
“表妹可曾见过宋熙所绘的《流民图》?流民相携塞道,饿殍遍地、白骨露野,那不是画,那是现实!”
田薇哽住了,她无语以对。
月明星稀,烛火阑珊。
这一夜里,彼此借着酒劲互相探究和袒露,不知有几分清醒,几分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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