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在压抑的教学楼内回荡。 林墨和江青松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起,两人对视一眼,食堂的方向连看都没看,径直朝着动漫社活动室那栋楼快步走去。 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 不少走读生行色匆匆,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形状各异的大包小包,里面的东西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看来,丁校长要进行“大扫除”的传闻,已经飞速传遍了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住宿生们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了藏匿那些平日里偷偷摸摸享受的“违禁物品”,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有人拜托相熟的走读生,企图将“家当”蒙混带出校门。 更有人胆大心细,用塑料袋将宝贝层层包裹,偷偷塞进了花坛深处的草丛里,或者干脆藏在了教学楼后某个不起眼的垃圾桶底下。 还有一些平日里嘴甜会来事儿的,甚至和小卖部的阿姨搭上了线,腆着脸央求阿姨代为保管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 然而,林墨看着这些略显狼狈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他比这些惊弓之鸟般的同学,要有经验得多。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师们,对于学生心理的把握,特别是关于“违禁品”这点猫腻,远比学生自己想象的要强得多,也精准得多。 那位新来的丁校长,看似雷厉风行,一上来就要搞什么“大扫除”,摆出一副要将所有歪风邪气一网打尽的姿态。 实则,这不过是心理战术的第一步。 先用高压态势让学生们陷入草木皆兵的紧张状态,把那些沉不住气的家伙吓得自乱阵脚。 等过上几天,学生们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以为风头已过的时候,再趁着某个体育课,或者别的什么全校性的活动课,组织好人手,挨个教室进行突击搜查。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瓮中捉鳖”。 动漫社里的那些漫画、游戏、手办,现在应该还没出什么大问题。 但凡事就怕万一。 那位丁校长行事风格如此强硬,谁也保不准他会不会心血来潮,提前动手。 还是由他提前将东西带回家,最为稳妥。 林墨和江青松两人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手里还各自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从远处看,倒像是两个刚刚打扫完卫生,准备去倒垃圾的值日生,丝毫不起眼。 两人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赶到了那栋略显偏僻的活动楼。 推开动漫社活动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一怔。 李清晏早已经到了。 她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布满灰尘的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窗边那张积了灰的旧桌子上。 右腿无力地垂落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左腿则蜷缩着,踩在桌面上。 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脸颊深深地埋在臂弯与膝盖之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的身影在晦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动漫社里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宝贝”——漫画书、画集、游戏光盘、前辈们留下的笔记,此刻都已经被她分门别类地收拾妥当,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墙角。 她的书包,就扔在脚边,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有些合不拢了。 林墨和江青松站在门口,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凝滞,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江青松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先憋不住了,他挠了挠头,试图打破这片死寂。 “小李……来得真早啊……”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李清晏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林墨没好气地白了江青松一眼,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声音放得很轻。 “谢谢了。” “剩下的……我们来收拾吧。” 林墨走到李清晏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青松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林墨一起,将墙角那些剩下的漫画、笔记本、CD和游戏光盘之类的东西,一件件小心地装进他们带来的黑色垃圾袋和各自的书包里。 很快,活动室里那些承载着他们记忆与梦想的物品,就被清扫一空。 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满地的狼藉。 林墨和江青松两人收拾完毕,默默地站在门口,等着李清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清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纹丝不动。 过了足足好几分钟,她才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午后惨淡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只能隐约看到,她原本总是闪烁着倔强光芒的眼眸,此刻黯淡无神。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疲惫,轻轻地,飘向门口的两人。 “动漫社……如果彻底消失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 许多问题,在提出的那一瞬间,提问者心中,其实就已经知晓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还能怎么办呢? 是冲到校长办公室,声嘶力竭地质问? 还是像某些热血漫画里的主角一样,用拳头去殴打那些制定规则的老师? 亦或是,在某个深夜,偷偷潜入学校,焚烧教科书籍,破坏学校建筑? 不。 那些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实是,他们只能……默默地接受而已。 哪怕这个小小的动漫社,对于她自己,对于面前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对于那些已经毕业的历届成员,都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可那,终究只是属于他们这些少数人的故事而已。 微不足道,无人在意。 正如这所学校里,成百上千的高中生一样,他们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在试卷上填满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成为一个个可以被量化、被比较的分数载体。 未来如何,人生如何,似乎早就被一条无形的线规划好了既定的轨迹。 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有着自己喜怒哀乐的自己,也同样无人在意。 江青松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李清晏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墨静静地看着李清晏,他知道,她问的不仅仅是动漫社的存亡。 更是对这种无力改变现状的绝望的控诉。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某个不愿触碰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如同,他第一次遇到李清晏,像对方“传教”一样的笑容。 林墨再一次,在虚无缥缈的地方,朝着李清晏伸出手来。 “放心吧。” “我不会让动漫社消失的。” 林墨的语气如此坚定,眼神如此笃定……仿佛他完全相信自己可以办到一样。 是的,如果说,只是需要他去破除和家里那个沉重的“协议”,以此为筹码,要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为他行使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特权”……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小事的话,对于那个男人而言,肯定轻而易举。 代价…… 代价不过是,他余下的人生,将再次被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所笼罩。 他将彻底失去,花费了无数心血与努力,才勉强从指缝间抠出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由而已。 仅此而已。 如果说,付出这样的代价,能够换得这个小小的动漫社继续存在下去。 能够保住,他们这群人的这一点点念想。 林墨,毫无怨言。 江青松有些诧异地望着林墨,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一方面,他觉得此刻的林墨自信得有些耀眼,身上甚至散发出一种近乎可怕的,仿佛秧歌star一般的气场。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资深的文学爱好者,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你小子高难度主线剧情还没通关呢,就急着跑去开支线任务,这是嫌命长,主动上赶着找死啊! 李清晏怔怔地看着林墨脸上那熟悉的笑容。 如果是之前的她,看到林墨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估计早就气势汹汹地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了。 而在此刻,她凝视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正如之前林墨极其中二的言论,激发了她心中创作者的灵魂一样。 这一次,他驱散了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 因为…… 林墨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从来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李清晏握住拳头擦了擦有些干涩的眼睛,从桌子上一跃而下。 她走到江青松跟前,毫不客气地,朝着他重重地来了一拳。 “混蛋!别叫我小李啊!” 李清晏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是已经打起了精神。 江青松被捶得一个趔趄,夸张地咧了咧嘴,却顺势摆出了发射斯派修姆光线的经典架势,格挡住了李清晏后续的“拳击”。 “哎……这不是叫起来多顺口嘛,亲切!” 林墨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扬起了嘴角。 “习惯就好,这家伙就是嘴贱。” 一行三人在正午的阳光下打打闹闹,朝着将东西放在门卫室后,朝着骆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而苏晓晓....在家中开着空调,玩着游戏。 “唔,大头菜这次涨价了诶,多存一点吧。” 苏晓晓趴在床上,晃着腿,手里拿着switch,玩着《动物森友会》。 “嗯哼哼~“ 她嘴里还哼着轻松的小调。 突然,她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不知道,老师在学校,有没有想我呢。” “嗯!一定想了吧!” ..... ..... ..... 林墨,江青松,李清晏三人,已然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前。 骆老师仿佛早已洞悉他们的来意,办公桌上,几杯热茶正氤氲着袅袅白气。 她抬眼,示意他们进来,随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些许热气,抿了一小口。 “嘘~”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墨当仁不让,拉过一把椅子,在骆老师对面坐下。 江青松和李清晏则如同哼哈二将,一左一右,肃立于林墨身后。 江青松在左,李清晏在右。 两人双手不约而同地按住了林墨椅背的两角,神情戒备,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一场恶战。 林墨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臃肿的红色冲锋衣校服被挤压得皱成一团。 他的脸庞被高高竖起的校服领子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声音平稳地响起。 “我来了。” 骆老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眸,迎上林墨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 “我知道你会来。” 林墨双臂环抱于胸前,下巴微扬,视线穿过被校服领子切割的光影,显得有点莫测。 “所以,我还是来了。” 骆言看着眼前这架势,表情有些微妙。 这小子,搁我这儿演《热血高校》呢。 骆老师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也可以告诉你答案。”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骆老师的目光锁定林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觉得,丁校长推行这个补习班,从学校整体的,长远的角度来看,他,是否有错?”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墨闻言,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江青松和李清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林墨,生怕他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三十秒。 三十一秒。 三十二秒。 足足三十三秒之后,林墨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 “虽然……因为某些老师的个人行为,让我对这个答案,感到极度不适和厌恶。”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实,并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而改变。” “他……没有错。” 最后三个字,林墨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江青松和李清晏闻言,身体皆是微微一震,脸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尽管他们内心同样不甘,却也明白,林墨说的是无法辩驳的现实。 这,确实是唯一的正解。 骆言听到这个答案,露出赞许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很好。” “看来,你并没有被一时的热血冲昏头脑。” 骆老师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既然如此……” “那我可以教你,接下来,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