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朕

第四章 亲母赵姬

  在驿馆前赵政脚步顿停,调整好状态径直趋步进屋拜见赵姬,恭敬长揖道:“孩儿见过亲母。”   先秦时候一般称呼父母为严君或亲母。   赵姬静坐在堂上草垫,身穿曲裾深衣,梳高发髻并佩戴玉簪,肤如凝脂,一身装束让人感到既端庄又妩媚,无怪深得秦异人喜爱。   “己子,回来了?”   “禀亲母,回来了。”   “听闻平原君之孙因欺凌你太甚,故将其打得头破血流?”   “亲母此无稽之传,头破血流的是他奴仆。”   “那我就放……”   “他应该是折了几根肋骨。”   赵姬瞬间语塞,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   眼前的儿子越来越怪了,数月前大病一场喊着头疼,医者来多次才治愈。   可没好几天就学什么靴里藏刃,睡觉时差点站起来刺到给他熄灯的奴仆,醒来后浑然不知。   从那时起,奴仆们暗传秦王孙会梦中杀人的事,在他夜晚睡觉都不敢离得过近,害怕遭利刃误杀。   先前敢偷偷欺凌他们母子的奴仆,不是被他送给好友燕太子丹,就是转卖给邯郸豪富郭开。   做事情聪慧又大胆,除了有时候做些连她也看不懂的事外,一切都还好。   总之病好后对她更亲近,也能护着她,性格不再懦弱寡断,敢于反抗贵族子弟。   这一变化,让赵姬既高兴又担忧,只能私底下寻问医者,王孙变化是什么原因导致?   医者沉默片刻,此头疾已然超出他行医范畴,只得模棱两可给出猜测,接着开下汤药离开。   不过他也有一丝猜想不敢说出,秦王孙或许是被赵人欺负久了,性格才陡然剧变。   这可涉及两国纷争之事,不是他一医者能妄言,因此闭嘴不谈最好。   赵姬眼神扫过旁边伺候的婢女,说道:“你们先出去罢,我要与己子私下叙会话。”   “唯!”两名婢女鱼贯而出,还顺手将门前草帘放下。   待两人背影消失不见,赵姬收回目光,上前撩袖袍关切地问道:“我儿有无被赵广伤到?”   “亲母,我并未伤到。”赵政轻笑说道。   赵广与奴仆还想伤他,无异于做梦。   六博棋盘偷袭下,从来没有人能轻易站起来,也就他没动杀心,换做另一人来,身份再尊贵也得饮恨当场。   赵政感慨着。   这就是史为今用的好处,没有后世精华与借鉴,他在邯郸恐怕寸步难行。   秦赵两国之间的仇恨太深,不是动嘴就能抹平,在赵国做质子实在难熬。   自从周幽王死后,天下局势便已失控,诸侯国纷纷生有异心,加上郑庄公射向周天子的关键一箭,不仅让郑国失去借天子之威抗衡诸侯的愿景。   还开启了崭新时代,从那时起诸侯们视天子权威如儿戏,强者为尊争霸天下。   昙花一现的郑国也没有赢到最后,夹在晋楚之间持续挨打,直到三家分晋被韩氏与魏氏所灭。   赵政还沉浸思绪中,就听见赵姬给他带来的“好消息”。   “我儿贵为秦国王孙,如今严君得太子所爱,日后定可为太子。”   “你则是严君嫡长子,亦可为太子,万不可再行事鲁莽。”   说到这儿,赵姬起身撩起草帘看了眼外边,然后靠近微微附耳过来,轻声道:“半月前你严君身边幕僚传口信来,秦王多月不曾接见外臣与公子,叫我们在邯郸静观其变。”   “依我所见,秦王怕是快重病垂危了。”   “邯郸之战,秦军惨败列国之手,武安君宁死不肯将兵。”   “秦王因秦军损兵折将,加上赐死武安君,后悔不已,身体每况愈下,数年下来极可能到药石无效的地步。”   “我们在邯郸吃苦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回咸阳享受富贵了。”   “吾儿应该以安危为重,少与他人起争执,就算多忍一时之辱,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还活着就好。”   “倘若己子被赵国权贵打杀,纵使阿母回到咸阳,也肯定食不甘味,终日以泪洗面,哪还有心思享受富贵。”   说话间,赵姬轻轻用手抚摸着赵政的脑袋,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赵政微微一叹,赵姬此刻对他还真不错,没有半分虚假。   可是数年后怎么就被贼人迷惑,只想往他身上捅刀子呢?   他不觉想起某些金玉良言,女人容易感性,说话也出自真心,可惜只能用于当下,保不了一辈子。   人可以相信温情,但最好不要轻易试探人性,不能露出后背,毕竟此刻是礼崩乐坏的时代。   赵政在夏门学宫听诸夫子讲学数月,听惯了列国之间尔虞我诈的事情,贵族信义早已崩坏。   如今真正讲信义的,多数是出身微末之人。   不过也有贵族封君以信义著称,而闻名天下。   这样讲“规矩”的权贵,能引得游侠与士人蜂趋蚁附。   说到底是获得富贵的渠道太少,游侠与士只能通过种种办法标榜自己,向权贵卖出好价钱。   赵政思绪半响感慨系之,抬头望向赵姬,心想念道:“我何尝不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奈何总有人欺我太甚。”   “况且秦国也没有多重视我们母子,不靠自己保护自己,又能靠谁?”   赵政可是知道在历史上邯郸被攻破后,在赵姬病重之时,他千里迢迢从咸阳赶到邯郸,把仇人尽数坑杀,为亲母解气。   可与其怀着多年仇恨在心里憋屈坏了,还不如早早用拳头打出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来了,就不用再受气。   赵政用手揩拭赵姬的泪水,安抚道:“亲母不要伤心,悲伤极身,伤身则少寿,孩儿只想亲母永受嘉福,万寿无疆,成为列国最尊贵之母,不再寄人篱下。”   赵姬闻言又是鼻子一酸,晶莹的泪花再次溢出眼眶。   外人都靠不住,只有与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的己子才会真正关心她。   赵姬身体忍不住一颤,眼圈儿又红了,双手紧紧搂住赵政,恨不得永远抱在怀中,舍不得松手。   “己子,亲母此生必与你共享富贵,母为太后,你为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