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藏书楼的修缮工程渐入佳境,沈知意带领的团队技艺日益纯熟,流程也趋于稳定。她便将更多具体事务交由青禾、阿湛等人负责,自己则退居幕后,把握大方向,同时开始着手整理这些年的修复心得,计划编纂一部《古籍延寿志》,系统记录各类材质的养护与修复之法。 顾璆琳几乎长在了藏书楼里,她天赋极高,又肯钻研,很快便能独立处理一些复杂的修复难题,成了团队实际上的技术核心。沈知意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让女儿承担更多管理职责,锻炼她与人交接、统筹规划的能耐。 这日午后,顾璆琳正带着两名学徒,小心翼翼地为一册宋版《礼记》更换已糟朽的绢质封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宦官略显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楼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行礼。谁也没想到,尊贵的储君会亲临这满是尘埃与药水气味的地方。 年轻的太子殿下身着常服,举止间却自有雍容气度。他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孤只是听闻此处修缮古籍颇有奇效,心中好奇,特来一看。”他的目光在楼内扫过,最后落在案上那册刚刚换上青灰色新绢封面的《礼记》上,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这便是正在修复的孤本?” 顾璆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敛衽答道:“回殿下,正是。此册封面原绢已脆化碎裂,学生等正依古法,以特制药水软化残片、小心剥离,再选用质地色泽相近的新绢托裱更换,力求恢复原貌,亦便于后世保存。” 她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并无寻常女子面对天潢贵胄时的怯懦。太子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只见这女子年纪虽轻,却神色沉静,一双手虽沾了些许颜料药渍,却修长灵巧,眼神更是清澈专注。 “你便是顾侍郎家的千金,‘小璇玑先生’?”太子温和问道。 “殿下谬赞,学生顾璆琳,随家母在此学习粗浅技艺,不敢当先生之称。” 太子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兴致勃勃地观看起修复过程,不时问上几句,问题皆在关键处,显是对此道并非一无所知。顾璆琳一一从容作答,言简意赅,引据得当。 离去前,太子对随行的翰林官员道:“古籍乃国之瑰宝,修缮之事,关乎文脉传承。御览斋所做,功莫大焉。日后若有所需,可直接禀报于孤。” 这番话,无疑是对御览斋工作的极大肯定与支持。 太子探访之事,很快传开。沈知意听闻后,只微微一笑,对女儿道:“殿下仁厚,重视文教,是天下之福。我等只需一如既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顾璆琳点头称是,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依旧每日埋首于故纸堆中。 然而数日后,东宫却派内侍送来一份“私礼”——并非金银绸缎,而是几本罕见的前朝工笔彩绘图谱,且均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内侍传话道:“殿下偶得此图谱,惜其残损,知顾小姐精于此道,特请小姐闲暇时,代为修缮,一全殿下惜物之心。” 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顾璆琳的心坎上。她欣喜地接下,仔细研究后,发现修复难度极大,非一人之力可短时完成,便禀明母亲,欲邀请团队中擅长绘画临摹的学徒一同参与。 沈知意自然应允,只嘱咐道:“殿下所托,务必尽心,但亦不必过分紧张,平常心对待即可。技艺之事,唯诚唯精。” 于是,修复太子私藏图谱,成了顾璆琳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她时常需要前往东宫专属的书阁勘验原件、汇报进度,与太子见面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太子为人谦和,并无多少储君架子,对技艺传承之事显是真心喜爱。有时他会屏退左右,独自在书阁看顾璆琳工作,问些问题,偶尔也会谈及自己对某些古画古籍的见解。顾璆琳发现,这位殿下虽生长于深宫,见识却颇广,尤其在书画鉴赏方面,眼光独到。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或就某个修复细节讨论一番,气氛倒多是融洽专注。顾璆琳心无旁骛,只当是遇到了一个懂行的知音;而太子看向那沉浸在工作中的侧影时,目光却渐渐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复杂。 时光荏苒,又是春秋几度。 御览斋名声愈盛,门下优秀弟子辈出,许多已成为各地官私藏书楼争相聘请的修复师。沈知意编纂的《古籍延寿志》初稿已成,正在反复修订。顾瞻在工部侍郎任上政绩斐然,提出的几项水利革新方案成效显著,深得帝心。 顾璆琳已至摽梅之年,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气质沉静如深潭古玉,加之才名远播,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御览斋的门槛。其中不乏公侯之家、清贵门第。 沈知意与顾瞻对此却极为慎重。他们深知女儿心性非寻常闺阁女子,更不愿以姻缘束缚她的天赋与志向。每每有媒人上门,皆以“小女年纪尚轻,欲专心技艺,暂不考虑婚嫁”为由婉拒。 这日,夫妻二人难得闲暇,在庭院中对弈。沈知意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道:“近日……东宫似有属官,隐约向墨泉探问过琳儿的事。” 顾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太子殿下?” “倒未必是殿下亲自授意,但东宫之人行事,总有其意味。”沈知意语气平静,“琳儿前日回来,倒是提了一句,说殿下似乎有意在宫中设一‘文华阁’,专司书画古籍养护,问她可有兴趣去担个掌事之职。” 顾瞻放下棋子,神色严肃起来:“你如何想?” 沈知意沉吟片刻:“琳儿的技艺与心性,担此重任绰绰有余。入主文华阁,于她而言,是极好的施展才华的天地,于古籍传承更是大幸事。只是……”她抬眼看向丈夫,“一旦入宫,便是宫廷之人。天家恩深,却也似海。我更愿她如现在这般,身在御览斋,心在天地间,自由些。” 顾瞻默然,目光投向窗外。女儿正在院中指导学徒调制一种新发现的植物染料,侧脸专注,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是啊,”他缓缓道,“御览斋才是她的根。这里能给她最大的自由,去钻研、去尝试、甚至去失败。入了宫闱,规矩繁多,牵绊亦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太子殿下对琳儿,似乎……颇为赏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与考量。赏识固然好,但若这赏识超出了对技艺的范畴,卷入更深,则福祸难料。他们只愿女儿一生平安顺遂,做她喜爱之事,嫁与真心待她、尊重她志向的寻常人,而非踏入那九重宫阙,一生牵绊。 “此事,最终还是看琳儿自己的意思。”沈知意最终道,“她已长大,有自己的判断。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替她守住御览斋这片天地,无论她将来如何选择,这里永远是她的退路和归处。” 顾瞻重重颔首,握住了妻子的手:“正是此理。” 棋局未终,夕阳已将庭院染成金红色。顾璆琳结束授课,朝着父母走来,脸上带着恬淡满足的笑容。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暂时将烦忧压下。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安宁与守护,便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