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呵呵”轻笑两声,手腕一抖,将那柄紫竹骨泥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摇开,脸上露出一种糅合了矜持与极为受用的自信笑容。 “顾先生果然慧眼如炬,能识得此画用了‘灵璧幻彩’之法,已属难得,可见先生于画理一道,造诣匪浅。”他先是将顾瞻高高捧起一句,旋即话锋微妙一转,带着一种已然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折扇轻轻朝着画轴一点,“此画确乃绝品,几可乱真,无论绢素年份、用笔习性、乃至题跋钤印,皆做得天衣无缝,若非在此处…”他扇尖虚点向那只白鹤的眼眸,“呵呵,只可惜,这做伪之人终究是百密一疏,在这最为关键、最需传神写照的眼眸神韵处,留下了一丝抹不去的匠气,刻意求工反失其魂,可惜啊可惜,功亏一篑!” 他此刻心中已基本认定,眼前乃是一幅技艺堪称惊天动地、却终究未能完美无瑕的绝世赝品。一种亲手揭开层层迷雾、洞察深藏真相的巨大成就感充盈着他的心胸,同时,一股对那位不知名的造假之人的复杂惊叹也油然而生——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掌握如此多失传的古法,将技艺锤炼至这般匪夷所思的境界? 那扮作老者的侍卫一听这番断语,心头猛地一紧,面上顿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争辩道:“不…不可能!这…这分明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怎会是假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闭嘴!”吴桐此刻心情正自大好,一种智珠在握的优越感让他懒得与这“愚昧无知”的老仆计较,他所有的心神已被这幅“赝品”本身牢牢吸引。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画作,仿佛要将其看穿,“虽是赝品,但能仿到如此以假乱真、鬼神莫测的程度,堪称鬼工!老夫倒是万分好奇,这究竟是哪位隐世不出的高人所为?他又用了何种秘法?尤其这失传已久的‘灵璧幻彩’技法,他是从何得知,又是如何将其复原出来的?” 他这番话,半是沉浸在巨大发现中的自言自语,半是向着身旁“博学”的顾先生和那“惶恐”的老仆发问,探究的欲望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顾瞻立刻顺势而上,脸上摆出一副纯粹为学术感到惋惜与兴奋的神情,抚掌叹道:“吴老板所言真是一针见血,字字珠玑!此等神乎其技,若因是赝作便弃如敝履,任其埋没失传,实在是我辈艺林莫大的损失!若能寻访到这位做伪之人…呃,是这位技艺已臻化境的匠人宗师,”他及时改口,显得一心向学,毫无杂质,“或许能借此窥得诸多古法之真髓,于我辈研习、传承古艺,乃至补全画史阙遗,皆是大有裨益啊!”他此刻将那种痴迷技艺、不通世务的书呆子模样扮演得惟妙惟肖。 吴桐听得深以为然,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连连点头:“顾先生果然是懂行的!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如此登峰造极的技艺,绝非寻常庸匠所能为。其背后定然牵扯着某支不为人知的隐秘传承,或是某段被时光湮没的秘辛!”他越想越觉得此事绝不简单,一幅近乎完美的赝品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极大地刺激了他的好奇欲与探究欲。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终于将火热的目光投向那“老者”,以一种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这画,虽非宣和画院真迹,但技艺罕见,颇有研究价值。老夫今日便发个善心,愿意买下细细揣摩。价钱嘛…自然不可能是你方才开口的三百两了。”他伸出五根手指,试探着压价,“五十两,如何?”虽是在问价,目光却紧锁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老者”脸上立刻显出极大的挣扎与肉痛,演技十足地沉默了片刻,才仿佛被逼无奈般重重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这…这可是祖传的…唉,罢了罢了,家里实在等米下锅…至少…至少一百两!不能再少了!” 吴桐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故作勉强,沉吟了一下才仿佛吃了大亏般一摆手:“罢了罢了,看你也是诚心出手,老夫便成全你,一百两就一百两!”他生怕对方反悔,迅速从柜台下取出银票交割清楚,动作利落无比。实际上,他心中早已乐开花,自觉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等蕴含着失传技艺的样本,其研究价值在他看来,远不止这区区百两白银。 打发走那位千恩万谢、演技精湛的“老者”之后,吴桐所有的心思立刻全然系在了这幅刚刚购入的“赝品”之上。他迫不及待地将画重新在案上铺开,取出放大镜,屏息凝神,反复观摩揣测,尤其是那只被他指出破绽的鹤眼。然而,越是深入细看,他心头那点疑虑反而渐渐扩大——那处所谓的“匠气”和“不自然”,看久了,竟似乎不像是因为技术火候未到家的失误,那笔触的走向,颜色的叠染,细细品味,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古怪?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骤然劈入他的脑海:这莫非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就在这时,顾瞻见火候已到,便故作不经意地走近,目光同样落在那画上,语气带着浓浓的惋惜与学术性的感慨,轻声喟叹:“唉,精妙绝伦,却终只是一幅残片,管中窥豹,难见全貌。实在可惜…若能再多见几件类似风格或运用了同种技法的物件,相互比对印证,抽丝剥茧,或许方能对这神秘失传技法的源流、特征乃至背后的传承谱系,有更深入透彻的了解。”他话语微顿,仿佛陷入沉思,继而以一种探寻的口吻幽幽道:“也不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匠人宗师,是否还有其它作品流于世?或许…就藏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蒙尘纳垢,静待有缘之人识得呢?”他说着,目光似全然无意地、轻飘飘地扫过雅室侧面那扇通往后方庭院、常年紧闭的雕花木门,眼神中充满了学者式的遐想与好奇。 此言此语,恰似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吴桐翻腾的心绪中激荡起千层浪! 类似风格的物件?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点醒了一般,骤然想起了自己店铺后头那片荒废多年、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旧库房园林!那里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历代积压下来的、难以鉴定真伪或是来路不明、品相不佳的“破烂”货色,其中好像就有那么几箱……似乎是有些风格古怪、颜料特殊、笔法也与当下主流迥异的残片旧画和古旧物件,当时只觉得晦暗难明,无人能识,又占地方,便随意丢弃在那里任其蒙尘生霉… 难道…那些一直被自己视若无物的“破烂”,并非真正的废弃物,而是与眼前这幅惊世赝品系出同源?都隐藏着同一种神秘失传的古老技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让吴桐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绝非仅仅捡了一幅赝品的便宜,而是极有可能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一座无人知晓、蕴藏着无数瑰宝的失落金矿!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他顿时再也坐不住了,强烈的兴奋与急切压倒了一切,什么店铺规矩、商业机密、外人避嫌之类的念头顷刻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满心只想立刻冲进那片废园,去验证这个惊天动地的猜想,一刻也等不了! “顾先生真乃我的知音!一字一句,皆发我之所想!”吴桐情绪激动,一反平日里的稳重,竟热情地一把拉住顾瞻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不瞒先生说,敝店后头那处荒废的旧园里,确实还杂乱堆着些早年间收来的老物件,积压多年,平时也从无人留意打理,只怕已是污秽不堪。但经先生这么一提,我倒猛然想起,似乎那堆东西里头,还真有那么几件残破画卷和旧物,那上面所用的颜料色泽,看着就与眼前这幅画一样,透着股说不出的奇特古意!” 他目光热切地看向顾瞻,发出邀请:“先生若是不嫌那地方污秽腌臜,肯屈尊降贵,可否随我一同前去瞧瞧?先生眼光独到,博闻强识,或许真能从中有所发现,帮我鉴定出一二宝贝呢!”他此刻只想牢牢拉住这个“博学”又“懂行”的同行,一起去那片被遗忘的废墟里挖掘可能存在的惊天宝藏。 顾瞻心中暗喜,鱼儿终于彻底上钩了!面上却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文人特有的犹豫迟疑:“这…这如何使得?那是贵店的库藏重地,在下一个外人,岂可轻易…” “诶!顾先生说的是哪里话!先生是风雅之士,又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有何使不得?说不定今日你我的机缘,就在那片废园之中!请!快请!”吴桐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内外之别,生怕这位“高人”一走,自己便与宝藏失之交臂,不由分说,便强拉着顾瞻的手臂往外走。 他甚至亲自端起桌案上一盏明亮的玻璃油灯,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驱散前方深沉的昏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飞舞的无数尘埃。他引着顾瞻,以及那位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沉默寡言、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厮”沈知意,三人一行,穿过雅室侧面那扇小门,又绕过几条光线晦暗、堆满杂物的狭窄廊道,接连推开几重吱呀作响、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门户,终于向着店铺后方那片久已荒废、人迹罕至的破落院落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遭景象便越是荒凉破败,与前厅翰墨斋的光鲜雅致、古色古香简直判若两地。檐角结着蛛网,残破的窗纸在微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散落的碎瓦残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灰尘与陈年霉变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仿佛时光在此地早已凝固、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