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

第25章 锦阙云纹录

  这日午后,一位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踏入翰墨斋,他并未浏览书架上的书籍,而是直接走向苏婆婆,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极为严实的长条状物件,压低声音道:“老板娘,劳烦您给瞧瞧,这幅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还有没有救?”   苏婆婆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柜台上,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沈知意也被吸引了目光,走上前去。   油布之下,是一幅保存状态极为糟糕的画卷。画绢不仅脆弱发黄,大面积霉蚀,更严重的是,似乎经历过水浸和挤压,多处破损粘连,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人物画像,但具体内容难以辨认。   那汉子搓着手,脸上带着焦急与期盼:“家里遭了灾,就剩下这点念想了。听说您这儿手艺好,只要能修好,价钱好商量…”   苏婆婆仔细查看了片刻,眉头紧锁:“损伤得太厉害了,尤其是这霉蚀和水渍,处理起来极其麻烦,耗时也会非常长,而且…未必能恢复如初。”   “无妨无妨!”汉子连忙道,“只要能大致看出个模样,别让它彻底毁了就成!时间再长我也等!”   苏婆婆看向沈知意,目光中带着询问。修复难度如此巨大的画作,需要极致的耐心和高超的技艺。   沈知意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幅画的装裱方式上。虽然破损严重,但那裱褙的锦缎边缘,似乎隐约可见一种极为特殊的编织纹样,这种纹样,她不久前刚在一本记录前朝宫廷工艺的杂记中看到过相关描述,据说与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秘密机构有关!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幅看似破败不堪的画作,绝不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对苏婆婆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汉子,声音平静却坚定:“这幅画,我可以试试。”   沈知意的话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那中年汉子闻言,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您肯出手,真是太好了!时间银钱都不是问题,只求能保住它!”   苏婆婆看了看沈知意,见她眼神坚定,便知她已心中有数,遂对那汉子道:“既如此,便将画留下吧。只是话需说在前头,此画损伤过重,修复之事乃与天工争巧,沈姑娘必会竭尽全力,但最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实难预料。”   “明白,明白!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汉子连连点头,留下了画作和联系方式,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方才离去。   待店内重归安静,苏婆婆才看向沈知意,目光中带着探究:“知意,此画…可是有何特别之处?”她经营翰墨斋数十年,眼光老辣,自然看出沈知意方才的主动请缨,并非仅仅出于对修复高难度画作的挑战之心。   沈知意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说出那关于裱褙纹样的猜测,毕竟那也只是她的推断,尚无实证。她斟酌道:“婆婆,我只是觉得此画虽损毁严重,但观其残存绢质和裱褙用料,皆非寻常百姓之家所能有。且那汉子神色焦急却并非全然无知,对画作有种超乎寻常的执念。我猜想,或许此画背后另有故事,值得一试。而且…”她顿了顿,补充了更实际的考量,“修复如此重损的古画,对我也是一次极好的历练。”   苏婆婆听她说得在理,且考虑周全,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叮嘱道:“如此重担,你需量力而行,莫要太过耗神。”   “婆婆放心,我自有分寸。”沈知意应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破损严重的画作捧回自己的画案上,并未立刻开始动手修复,而是先对其进行全面的观察和记录。她仔细测量尺寸,记录绢帛的经纬密度、颜色、破损位置和形态,甚至刮取少许霉斑样本以备分析。每一个步骤都极其严谨,如同医者面对重症病患,需先望闻问切,方能对症下药。   在做这些准备工作时,她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裱褙边缘的特殊编织纹样上。她取来纸笔,小心地将那模糊的纹样拓印下来,与脑海中那本杂记上的记载反复比对,越发觉得相似。   “若此纹样真与那个机构有关…”沈知意心中暗忖,“那这幅画的内容,恐怕绝非普通的人物画像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幅神秘古画的修复前期工作中。清洗去污、揭裱、加固绢芯…每一个步骤都耗时耗力,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手法。她常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连顾瞻来了,她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便又埋首案间。   顾瞻很快便注意到了这幅突然出现的、破损得触目惊心的画作,以及沈知意全神贯注的状态。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来的更勤了些,有时会默默为她续上茶水,有时会在她疲惫揉捏手腕时,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这日,沈知意终于完成了前期所有清洁加固的步骤。   沈知意屏息凝神,用小镊子夹起一小片湿润的宣纸,轻轻敷在画芯一处脆弱的断裂处。这已是她修复这幅神秘古画的第十日,前期繁琐的清洗、揭裱、加固工作终于完成,此刻正在进行的是最为精妙的“全色”阶段——即在破损处补上底色,再依照原画笔意接笔,使其恢复完整。   画作的内容在经过初步清理后,已隐约可辨。并非她最初以为的普通人物画像,而是一幅《松下高士问道图》。画面中央,一位衣袂飘飘、气质超凡脱俗的高士坐于苍松之下,对面是一位恭敬求教的文人。背景是险峻的山峦与缭绕的云气,笔法高古,意境幽远。虽然霉蚀和水渍让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那股子飘逸出尘的气韵却难以完全掩盖。   然而,沈知意所有的注意力,却更多地集中在那些不寻常的细节上。经过她仔细的清洗和辨认,她发现这幅画所用的颜料极为考究,多处山石渲染处,隐约透着一种极其独特、深邃的蓝色,与她手头那包“蓝铜泪”所应呈现的“孔雀蓝”特征极为相似。更重要的是,她在高士宽大的袖口褶皱深处、以及松树虬枝的阴影里,发现了几个用近乎隐形技法绘制的、与顾瞻那枚绢片上风格同源的奇特符号!   这些符号隐藏得极深,若非她修复时寸寸检视,根本无从发现。它们似乎并非画作原有内容,更像是后来被人以绝妙手法添加进去的密记。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能确定,这幅画就是顾瞻一直在寻找的、蕴含着重要线索的另一件物品!那个送来画作的“中年汉子”,恐怕也绝非简单的受灾百姓。   正当她对着画中符号凝神思索之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顾瞻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画室门口,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工作的背影和案上那幅正在重获新生的古画。   沈知意似有所觉,回过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随即涌上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