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 · 第23章画中隐玉案

　　沈知意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她没有追问那符号究竟代表什么，也没有问他在追寻何事，只是轻声道：“大人若有需要知意之处，但请直言。”她能做的，便是在他需要时，提供她力所能及的帮助，而非贸然探究他暂时不愿或不能言明的领域。　　这份聪慧与体贴，再次让顾瞻心头发暖。他笑了笑，将那幅山水画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机关后，道：“此画还需劳烦姑娘按原计划修复，只是这处暗格…”他指了指那已被巧妙复原、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夹层开口。　　“大人放心，此处我会处理妥当，不会让人看出曾被开启过。”沈知意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修复古画本就要处理各种破损，将这一处微小痕迹融入整体的修复工作中，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顾瞻放下心来，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又与苏婆婆闲谈了几句，喝了半盏已然微凉的茶，便借口还需回衙门处理公务，告辞离去。　　只是他离开时，步伐似乎比来时更显沉稳坚定，那枚藏在怀中的小小绢片，仿佛带着某种重量，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之后几日，顾瞻来翰墨斋的次数略减，即便来了，也时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而凝眉沉思，时而会在交谈中忽然停顿，似是神游天外。沈知意知他定是在追查那绢片符号之事，便也不去打扰，只在他需要安静时，默默为他添上一盏热茶，或是将他常看的书册放到他手边。　　苏婆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日午后，趁着小满在前堂打理，沈知意在一旁调制颜料，她一边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古旧砚台，一边似是闲聊般开口道：“顾大人这孩子，瞧着近来像是心里揣着事。” 　　沈知意调色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苏婆婆抬眼看了看她，继续道：“他啊，自小便与别的世家子不同。心思重，责任感更强。有些事，他若不愿说，未必是信不过，许是那担子太重，他不愿让身边的人跟着受累。”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苏婆婆。老人家的眼中充满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慈爱。　　“婆婆，我明白的。”沈知意柔声道，“顾大人待我们真诚，他自有他的考量。我能做的，便是在这翰墨斋内，守好我的本分，若他能在此处得片刻安宁，便是好的。” 　　苏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孩子。你是个通透的。这世间事，并非事事都要刨根问底。有时候，安静的陪伴和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正说着，门口铜铃轻响。说曹操曹操到，顾瞻迈步走了进来。今日他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散去了不少，眼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振奋光芒。　　他先是如常与苏婆婆和沈知意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落在沈知意正在调制的颜料上，看似随意地问道：“沈姑娘，我记得你前些时日提过，前朝画师尤其善用一种名为‘孔雀蓝’的矿物色，色泽瑰丽且历久弥新，只是其调配研磨之法后世多有失传？” 　　沈知意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认真答道：“是。据残卷记载，那‘孔雀蓝’并非单一石色，需以青金石为主，辅以特定比例的绿松石末及一种名为‘蓝铜泪’的稀少矿物，经特殊工序反复研磨、澄淘，方可得其真色。只是‘蓝铜泪’此物难寻，且配方与火候极难把握，故后世罕见。” 　　顾瞻眼中光芒更盛，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少许泛着奇异幽蓝色泽的细微晶体颗粒，置于掌心递给沈知意看：“姑娘请看，此物可是你所说的‘蓝铜泪’？” 　　沈知意讶异不已，小心地用手指沾取一点，就着光仔细观看，又凑近细闻其气味，肯定地点头：“色泽、晶形、乃至这极淡的特殊矿腥气，都与古籍中记载的‘蓝铜泪’一般无二！大人从何处寻得此物？”这东西可比碧云草还要罕见得多！　　顾瞻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来源，只是道：“偶然得之。既然确认是此物，那便请姑娘收下。或许…对修复某些特定时期的古画能有所助益。”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尤其是，那些可能隐藏着不同寻常故事的古画。” 　　沈知意瞬间了然。他寻这“蓝铜泪”，绝非仅仅为了探讨古画颜料那么简单。这很可能与他正在追查的事情、与那枚绢片符号有关！他是在以此为借口，向她提供可能需要的帮助，同时又巧妙地暗示了下一步的方向——那些可能需要用到“孔雀蓝”、或许也隐藏着类似符号或秘密的古画！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郑重地接过那包珍贵的矿物：“多谢大人。此物…确实极有用处。” 　　顾瞻看着她了然的眼神，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未尽之语，心中再次为她这份冰雪聪明而赞叹。与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一点即透，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留下矿物，又闲谈几句，便再次告辞离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轻快了几分。　　沈知意握着那包微凉的“蓝铜泪”，看着窗外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被缓缓卷入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漩涡边缘。而这漩涡的中心，便是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深不可测的顾瞻。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矿物，又想起那幅尚未完全修复的山水画，以及画中隐藏的符号。一种混合着不安、好奇与隐隐兴奋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的人生，似乎从遇见顾瞻开始，便不再仅仅只有翰墨斋这一方天地、和那些沉默的古画了。一条更广阔、也更危险的道路，似乎正在她面前悄然展开。　　而这一切的钥匙，或许就藏在她手中的这包“蓝铜泪”，以及她笔下正在修复的万千色彩之中。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翰墨斋依旧宁静。沈知意依旧每日埋首画案，只是她的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秘密，也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期待。　　她开始更加留意经手的每一幅古画，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来历有些模糊的作品，观察它们的用色、笔法，甚至装裱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寻找任何可能与那枚符号、与顾瞻所追寻之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她知道，顾瞻需要的，或许正是她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细致与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