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当皇后

第28章

褚霖一向礼贤下士,自然道:“卿免礼,赐酒。” 玉内官高呼赐酒,李巧玉谢恩之后却没有归位,而是朝着帘帐又行了个军礼。 “属下李巧玉,拜见女帅。” 这句话一出,满室哗然,几个耐不住的老学究立刻就要上前谏言,却都被身旁同僚按住。 皇后虽是皇后,但玄武军番号未被裁撤,澹台雁仍是主帅。李巧玉身为玄武军旧将,称呼一声女帅未尝不可。 只是未免有失礼数。 众目睽睽之下,褚霖不置可否,一言未发,澹台雁却难免激动。 自她知道玄武军存在之后,活在眼前的旧将只有孟海一个,孟海人高马大却极不靠谱,平日里犯起呆时一点看不出是个有策勋的将军。 可李巧玉眉眼锋锐未敛,满身刀光血气,当真是个将军模样。 这样的人,臣服在她面前奉她为主,还是头一回。 澹台雁正襟危坐,脸上不由自主带上些端肃:“卿平身,赐酒。” 李巧玉长睫微动,眼中也带了些笑,低头谢赏之后归位。澹台雁仍旧保持着一身严肃端正。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神情,和褚霖发号施令时几乎一模一样。 在李巧玉之后,又有几个一式打扮的人出列朝二人行礼。 “臣徐州军副统领梁香芙拜见陛下,拜见女帅。” “臣永州军统领秦四娘拜见陛下,拜见女帅。” “臣儋州统领冼昭拜见陛下,拜见女帅。” “臣毛英……” 殿中窃窃的私语声越来越小,直至被丝竹之声完全盖过。澹台雁端正坐在帘帐后,神色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茫然。 玄武军中旧将,如今尽都四散各地,虽口中还尊她为“女帅”,但他们所归属的番号,早不是玄武军了。 “玄武军最多共有三十四万人,到永昌二十三年,仅剩不到二十五万人。”听见孟海出声时,澹台雁才发觉自己将心头的疑惑说了出来,所幸周围人并不多,听见的也就她和褚霖两人。 “归朝之后玄武军到兵部归档,但即便只剩了这么些人,玄武军建制仍是大大逾越,在战时尚能当做权宜之计,战事过后,却成了逾制。”孟海道,“玄武军被分兵,十七旧将或被右迁或被平调,属下也随娘娘进了宫。”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最可悲的尚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却没能等来应有的荣耀。玄武军中,主帅困守中宫,有军阶的将官都被派往别处。士兵们有归处的都散了,不肯离开的就被重新编队,发往北境苦寒之地镇守边境,不知多久才能回乡。 如今的玄武军,当真还是当初那支所向披靡的王者之师吗? 褚霖面对臣子挑衅时时隐忍,是帝王气度。那么裁撤分化玄武军,是否也是他的帝王心术呢? 澹台雁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随即却被人紧紧握住。 澹台雁朝身侧看去,褚霖神色仍是淡淡,握着她的手却一刻不肯放松。 作者有话说: 褚霖和阿雁之间的矛盾渐渐露出苗头 又晚了…… 感谢订阅 第 37 章 [V] 第三十七章 中秋宴后有节假,省亲是早就议定的事,为着不妨碍政事,也就将省亲的时日挤在这短短几日假内。 帝后驾幸是大礼,亦是大恩,排场自然不同于寻常人家,静路、迎接等礼一样不可废,前朝甚至有外戚为迎接圣驾几番广修园林的事情。但褚霖事先同澹台阔秋通过气,此次省亲是皇后探亲,不可靡费,一应礼仪需从简。 即便如此,公府别苑的下人们还是舍了节假,上下都忙着布置翻修。澹台雁在梧桐殿也是紧张又期待,将妆奁盒子翻出来,早早打算起去别苑要用的东西。 其实帝后驾幸,公府别苑中只怕准备得不够尽心,哪里还要澹台雁带什么东西。但澹台雁心头紧张,也算是拿这忙碌消磨时间,梧桐殿宫人不会提醒,孟海也只是倚靠在廊柱边看她忙活。 “娘娘,别苑中人员繁杂,并非所有人都与娘娘一心,还请娘娘多谨慎些,不要擅离陛下身侧。” 澹台雁手下动作一停:“你不同我一起回去么?” 说是回,可那别苑她也不曾去过,只是因为有父母在,原本陌生的地方也就变成家了。 孟海摇摇头:“娘娘是要归家,属下跟着去做什么。” 这倒是真奇怪了,孟海一直跟着她,除了偶尔休沐时离宫,两人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澹台雁又想起先前听她说的,两人相识的缘故,隐隐又有些明白过来。 正值中秋佳节,她回去,是同父母家人团聚,可孟海却已经没有父母亲人了。 但澹台雁和孟海已是过命的交情,她的亲人,自然也会将孟海当成亲人。 “孟海,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吧。”澹台雁想了想,“也不必当什么随侍,只当是去我家作客,热热闹闹的多好?” 中秋月圆,家家户户都忙着团圆,若让孟海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外宅,未免也太过孤寂了。 孟海知道她的意思,心尖软软的。 “娘娘不必担心属下,上京赴宴的各地军将要留到节后才回去,属下也能趁此机会同她们叙交情。”孟海羞赧地挠了挠头发,又道,“且属下还有些私事要办,只怕不能侍奉娘娘左右,还请娘娘见谅。” 孟海都这样说了,澹台雁也不好再劝,她犹豫一阵,还是放下手中布包,走到孟海身前,认真地看着她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出来,我虽也帮不上太多……但多一个人商量,能想的办法也多一些。” 孟海心知,大约是最近她总是出神露了行迹被澹台雁发现了。 可这事,现在的澹台雁帮不上忙。 孟海微笑道:“娘娘已经帮了属下许多了。” 当初她要留下莫乎珞珈,澹台雁极力阻止,阐明利害,甚至还动用军法打了她。 留下莫乎珞珈,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 孟海不想多说,澹台雁只得点点头:“那……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你就先去吧。” “是。” 孟海朝她行礼之后退出房门,再退出梧桐殿大殿外,没有出宫,而是直接朝北走去。 - 莫乎珞珈被关在静室不知已有多少日了。 这里极黑极暗,只能从残破的窗户一角窥见点点天光,送饭的人只肯送一顿,放下就走从不多话。莫乎珞珈的手被困着,腿被打断了,想要吃喝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像狗一样吃食。 腿上的伤没有经过救治,干涸的血块凝在伤口上,已经开始发臭,莫乎珞珈无法直起身,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脓坏。 莫乎珞珈是都蓝可汗之子,出生之时大祭司便做下预言,言明他必然将带领突厥南行征战,成为下一任天可汗。因着这则预言,他从小活得顺风顺水,说是金尊玉贵也不为过,为了征服中原,他向胡商、向汉人奴隶学习大衍的语言,大衍的习俗,没有一日懈怠。 成人之后,他也果然跟着都蓝可汗南下,冲破层层蔽障直入中原腹地。但后来突厥军队大败,都蓝可汗身死,莫乎珞珈也再没脸归国,而是待在大衍做个降臣,以待来日。 来日……真的还有来日吗? 腿上的巨痛折磨着他的心神,但更让他芒刺在背的,是褚霖所说的话。 莫乎珞珈从前从未怀疑过都蓝可汗的死,毕竟整个大衍都知道,是谭娘子带领玄武军击溃突厥军,甚至闯入营帐,割下都蓝可汗的头颅立在旗杆上示威。 但夜深人静时,莫乎珞珈也曾想过,他的父亲是突厥第一勇士,能够拉开最重的弓箭,降伏最烈的马,更别提麾下突厥男儿个个雄壮,如何会败于一个中原女子之手。 褚霖说,都蓝可汗的死与伊知可汗有关。 这就对了,一切都串联上了。 都蓝可汗死,他被留在大衍,突厥东西分裂之后,伊知可汗便以可敦亲弟弟的名义收拢都蓝可汗的旧部,成功登上可汗之位,享受荣华富贵和至尊权位,是最大的得利者。 说来,当初伊知可汗能这么快接手都蓝可汗的势力,还有几分莫乎珞珈的功劳,这何其可笑。 如今时苏胡息死在大衍,莫乎珞珈也没几日活头,伊知可汗能高枕无忧了。 那丝月光被乌云逐渐吞噬,莫乎珞珈紧紧盯着,仿佛在看自己的命数被一点点吞噬。 忽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你是谁,没有陛下的手令,你不可……” 莫乎珞珈转动眼珠,尽力撑起身子,只听见外头两声惨叫。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闯进来的身影高大,穿着一身旧袴褶,月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头短簇的头发。 “……孟海。”莫乎珞珈未进水米,声音已是嘶哑,“你来这里做什么?” 孟海的胸膛重重起伏,几步走到他身前,拔出匕首割开绳索。 “还能动吗?我带你走。” “走?”莫乎珞珈奇异地看着她,“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还能去哪?” 他双腿被打断,连走出这宫室都要托赖旁人,也只有这个傻女人,还肯舍命救他。 莫乎珞珈自认对孟海只有利用,没有真情,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在这节骨眼,他竟也生出几分愧疚和不忍来。 他喃喃道:“趁着还没人发现,你快走吧,像我这样的废物,不值得你……” “你不是废人。”孟海咬着牙撑起他的肩膀,眼眶通红,“我当初警告过你,叫你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以你的才能,如果肯踏实待在大衍,未必没有好日子,也绝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莫乎珞珈盯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是都兰可汗之子,我是将来的天可汗!天命如此,我怎么可能向大衍人臣服?”他一句比一句激动,几乎嘶吼起来,所幸因为身体虚弱,即便他拼尽全力,声音也不算太大。 “我是长生天的子民,苍狼阿史那的后人,你凭什么让我屈服于大衍!” 孟海神色怔怔,好似第一回认清眼前的人。 “突厥败于大衍之手,‘成王败寇,与天无怨,与人无尤。’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以为……”孟海摇摇头,甩去那些怅惘的想法,“罢了,我送你回北境,从此不要再回大衍。你在行宫还有没有信任的人可以托付?我将你……” 原来如此,莫乎珞珈冷笑:“孟大人既肯深夜救我,为何不能做个顺水人情,将我送回北境呢?” 只怕这场救命之恩,只是为了套出他余下的残部,孟海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出卖他。 孟海沉默一会儿,像是当真在深思,半晌后才道:“忠义不可两全。送走你之后我自会向娘娘请罪。”她又道,“驿馆已经不能去了,你还有没有地方能落脚,我将你送过去,让你的族人将你带回突厥。” 莫乎珞珈被她负在肩上,仍是没有回答,孟海终于从这沉默中觉察出什么,止住脚步。 “……你以为,我是在骗你?”孟海出离愤怒,两眼气得通红,连脖子都成了猪肝色,“我舍弃家国,舍弃娘娘,只是为了你……你就这样想我!” 孟海气到极致,连声线都压不住,眸中甚至含着泪光,不可置信地看着莫乎珞珈,手上却仍没放开。 腿上的伤仍在一阵一阵地抽疼,被搬动之后,这种疼痛更是一阵又一阵地加剧。莫乎珞珈满头是汗,眯起眼,强打着精神,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孟海。 这个身形比男子还魁梧,行止粗犷,长相鲁钝的女人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屈辱的神情。 “要不是……要不是因为你……”孟海低下头,语气变得僵冷,还有几分自嘲,“莫乎珞珈,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已经无人可用。” 莫乎珞珈终于现出几分松动。 是啊,孟海救他,是舍弃了一切,是背叛了所有人来救他,若不是心中真正对他有情,怎会如此,当年他能留在大衍,也是孟海四处周旋的结果。 莫乎珞珈曾经查过她的背景,知道她自小过得是苦日子,大了之后更是比男子还要高壮几分,学不来女人的柔媚,待在澹台雁身边做的是亲随而非侍女。他太清楚了,这样的人,只要你对她好三分,她就能死心塌地回报十分。澹台雁救她,她就要以命相酬,而他以情动之,又虚以委蛇这么久,效果只能更好。 孟海这样诚心,他却这样多疑,确实是对不住她,更何况……他确实已经无人可用,走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而且就孟海那蠢钝的脑子,也不会有这样深重的心计。 莫乎珞珈扶着伤腿,巨痛绷得他额角的青筋一阵又一阵地跳,他心里却生出几分快意来。 澹台雁英明一世,却选了这么个蠢东西当亲信。想到这里,莫乎珞珈忽地眉目一沉。 如此识人不清,想来澹台雁也不过如此,那都蓝可汗是伊知可汗所害的可能,又大了几分。 “正平坊有间胡商香料铺,掌柜是王庭的人。”莫乎珞珈在大衍多年,自然留有后手,他放软了语气哄道,“抱歉,实在是……他们太过狡诈,我不得不多谨慎些。” 孟海脸色仍旧不好:“出宫之后,我暂且先将你带回外宅,联络上人之后再将你送走。”她忍了再忍,还是冷笑道,“香料铺的人最好可信,否则你被族人杀死之前,还要觉得是我卖了你。” “香料铺掌柜是父汗旧部,不会有失。”还未走出宫门,莫乎珞珈已经开始细细打算起,待起复之后,他要如何向伊知可汗讨回一切。 再之后,褚霖,澹台雁,还有宁王,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在这时候,他还不得不仰仗孟海才能顺利出宫,莫乎珞珈放软姿态:“孟海,辛苦你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情意。” 孟海没有再多说废话,带着莫乎珞珈继续往前走。孟海不愧是皇后近卫,对行宫地形、龙武卫宫防一清二楚,两人避开层层守卫,又打晕几个士兵,终于顺利出了行宫。 孟海将他带回私宅之后安顿好,短暂地歇了一会儿,连夜先去正平坊递了信,然后再次快马朝行宫奔去。 夜深如墨,阴翳逐渐散去,月轮再次高挂,明亮的月辉撒在地上,照得四处亮堂堂的。孟海原路返回,这次宫中守卫严备很多,孟海几次出示宫令,终于到了明德殿。 “陛下。”明德殿里,闲人都被摈退,孟海端正跪在殿前,双手高举着一封奏疏,“莫乎珞珈经营数年,在大衍确有残部,除了正平坊之外,只怕还有其它据点。” 玉内官上前接过奏疏,递给坐在案后的褚霖。褚霖拿起来随便看了一眼就放在边上。 “莫乎珞珈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孟海一愣,立刻稽首道:“臣可以顺着胡商香料店一路追查……” 褚霖嗤笑道:“朕问的是莫乎珞珈。” “臣……”孟海仍旧低着头:“陛下恕罪,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孟海,你是个好手。有手段,有决断,阿雁没有看错人,但于情之一字,你是真放不开。”褚霖淡淡道,“你放心,朕不会要了莫乎珞珈的命,他活着,要比死了用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