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之巫山云雨

第二十七章:太卜占星·凶兆隐现

  楚怀王赴武关会盟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郢都激起了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的涟漪。令尹景翠与大司马项燕的泣血劝阻被无情驳回,朝中正直之士噤若寒蝉。怀王的车驾仪仗已准备停当,随行护卫(多为郑袖、子兰亲信)也已选定。万事俱备,只待吉日启程。   然而,就在怀王踌躇满志、准备踏上“荣耀之旅”的前夕,一个身披玄鸟羽衣、手持蟠龙玉杖的老者,在两名同样装束的古巫搀扶下,步履沉重地踏入了章华台。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神却深邃如星空,带着洞悉天机的悲悯与沉重。他便是楚国掌管祭祀、通晓天文历法与龟筮占卜的最高神职——太卜。   “大王!”太卜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老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晦暗不明,摇摇欲坠!更有荧惑(火星)犯太微(象征天庭),赤贯长空,其芒如血!此乃…亘古罕见之大凶之兆!主…君王蒙尘,社稷动荡!老臣心中惶恐,不敢不报!恳请大王…暂缓武关之行!待天象复明,再行定夺!”   怀王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快。武关之行在即,太卜却来报此等“不吉”之言,无异于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天象之说,玄之又玄。荧惑守心,古亦有之,未必应验在寡人此行。”他强压烦躁,试图敷衍。   “大王!”太卜见怀王不以为意,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水,“非止星象!老臣忧心如焚,今晨特以百年灵龟之甲,行大筮之礼,再卜吉凶!”他颤抖着从怀中捧出一块硕大的、布满古老裂纹的龟甲。那龟甲上布满了灼烧的痕迹,裂纹狰狞交错,如同绝望的呐喊。   “老臣以三牲精血祭之,以祝融圣火灼之…然…然龟兆所示…”太卜的声音哽咽,指着龟甲上最核心、最触目惊心的一道贯穿性裂痕,“此乃‘王舆倾覆’之象!舆,君王之乘也!倾覆…恐…恐有不测之祸啊!”他又指向裂痕旁几道细碎却指向一片模糊区域的纹路,“更…更有‘神泽蒙尘’之谶!泽…泽者,云梦大泽乎?蒙尘…乃污秽玷染,灵光黯淡…此兆示,大王此行,非但自身凶险,恐…恐更亵渎神泽,招致…招致天谴啊!”   “王舆倾覆?神泽蒙尘?!”殿内侍立的内侍与宫人闻言,无不色变,倒吸一口凉气!太卜之言,字字如刀,直指君王性命与楚国最神圣的信仰图腾——云梦大泽!   怀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太卜的地位崇高,其观星与龟卜的结果,在楚国向来被视为神明意志的体现,具有极强的威慑力。这“王舆倾覆”、“神泽蒙尘”的凶兆,如同一双冰冷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那被贪婪和幻想暂时压下的不安,瞬间如毒藤般疯长!   “荒…荒谬!”怀王猛地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地呵斥,“寡人赴武关,乃受秦王诚邀,会盟修好,交割疆土,共参仙缘!此乃光耀大楚、泽被苍生之盛举!何来‘倾覆’?何来‘蒙尘’?!太卜!你…你莫不是年老昏聩,妄言天机?!”   “大王!老臣侍奉神明数十载,岂敢妄言!”太卜悲愤交加,以头抢地,额角瞬间青紫,“此星象龟兆,昭然若揭!乃上天示警!大王!武关乃虎穴龙潭!张仪之言,包藏祸心!秦王亲临,必是陷阱!大王若执意前往,恐…恐有去无回!楚国…危矣!老臣泣血叩请!收回成命!切莫…切莫以身犯险啊——!”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悲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令人闻之动容。   怀王被太卜这泣血的忠告和那狰狞的龟甲裂纹震得心神剧荡。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压倒他的贪婪。然而,武关之上那唾手可得的六百里沃土、那散发着神秘光泽的秘匣、那通往长生与无上力量的“归墟之眼”…这些诱惑的幻影,在恐惧的冲击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救命稻草般被他更加疯狂地抓住!   “危言耸听!”怀王猛地一拍案几,试图用愤怒驱散心中的恐惧,“寡人乃天命所归!自有神灵护佑!岂是区区龟甲裂纹所能预言?!太卜!你口口声声上天示警,寡人看你是…是…”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阴鸷的猜忌,如同毒蛇般盯住太卜,“是有人指使你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可是…可是那被寡人逐走的屈原?!你与屈原素来交好,莫不是受他蛊惑,在此为其张目?!”   这一顶“屈原同党”、“妖言惑众”的大帽子扣下来,如同晴天霹雳!太卜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座上那被猜忌和执念扭曲了心智的君王,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为楚国占卜吉凶数十载,侍奉过三代楚王,从未受过如此污蔑!   “大王!”太卜老泪纵横,声音悲怆欲绝,“老臣之心,可昭日月!只为我大楚国祚永存!屈原大夫…忠贞为国,其心天地可鉴!大王…大王啊!您岂能…岂能如此…呜呼!”巨大的悲愤与失望让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玄鸟羽衣,也溅在了那块象征着“王舆倾覆”的龟甲之上!鲜血顺着狰狞的裂痕流淌,将那凶兆染得更加刺目惊心!   “太卜!”殿中众人惊呼。   怀王也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惊得后退一步,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所取代。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恐惧,更不愿承认自己可能错了!他将太卜的忠谏和呕血,视为对自己权威的挑战和“不吉”的诅咒!   “够了!”怀王厉声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将这老朽…给寡人架出去!好生‘看顾’!莫要让他再胡言乱语,惑乱人心!再有妄议武关之行者,视同叛逆,严惩不贷!”   殿前武士上前,搀扶(实为架起)起气息奄奄、悲愤欲绝的太卜,强行将他拖出了大殿。那染血的龟甲,被遗弃在金砖之上,在烛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怀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刺目的血龟甲,烦躁地一脚将其踢开!龟甲翻滚着撞到殿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妖言!都是妖言!”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寡人得天眷顾,此行必获神佑!得地得宝,指日可待!”   他心烦意乱地冲出章华台,想寻求一丝慰藉,却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芷兰台。夜色深沉,狂风骤起,吹得兰草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圃**佝偻着背,正默默地在狂风中将一株被吹倒的、名为“金盏”(象征祥瑞)的珍贵兰草扶起,用竹枝和麻绳小心翼翼地固定。那兰草的花茎已被狂风吹折,金色的花朵低垂着,如同破碎的梦。**老圃**的动作专注而吃力,仿佛在进行一场徒劳的挽救。   怀王看着**老圃**扶起那株折断的“金盏”,又想起太卜那染血的龟甲和“王舆倾覆”的预言,心中那丝不安再次被勾起,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   “天命…天命…”他喃喃着,眼中却充满了挣扎与自我欺骗的狂热,“寡人便是天命!区区星象龟甲,岂能阻我?!”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株折断的兰草和沉默的**老圃**,决绝地走回那被权力与欲望点亮的宫殿深处。   而在狂风呼啸的芷兰台,**老圃**终于将那株折断的“金盏”勉强固定。他直起腰,望着怀王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沾满泥土的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巨石坠地的叹息。他默默走到那块刻着“贪念入则迷失”的石碑旁,用颤抖的手,拂去碑上被狂风吹落的枯叶与尘埃。石碑冰冷坚硬,其上的刻痕在夜色中如同深邃的伤口,无声地见证着君王在执迷不悟的绝路上,迈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凶兆已现,丧钟已鸣,而迷途的君王,已亲手关闭了所有救赎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