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坠落的身影,如同最残酷的慢镜,深深烙印在熊槐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灵魂最深处,直至永恒。
那星辉般的长发在冰冷的雨幕和混乱的能量残光中飘散,素白染血的残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淡金色的光点如同生命最后的萤火,不断从那些裂痕中逸散、湮灭。她朝着冰冷坚硬的武关地面坠落,也朝着他这囚徒绝望的视线坠落,距离那扇禁锢他的铁窗,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绝望深渊。
“瑶——姬——!!!”
熊槐的悲号撕裂了喉咙,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在囚室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冲撞,却冲不破那冰冷的铁条。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铁窗!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每一次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剧痛和飞溅的鲜血。枯槁的双手死死抓住粗如儿臂的铁条,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抠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直至根根崩裂翻卷,鲜血顺着铁条蜿蜒流下,混着额头的血,滴落在肮脏的地面。
他徒劳地想要掰开这囚笼,想要冲出去,想要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哪怕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垫在她身下!然而,冰冷的铁窗纹丝不动,如同最无情的嘲讽,将他死死钉在这绝望的黑暗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染血的身体重重砸落在距离铁窗不足三尺、冰冷坚硬的夯土地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熊槐的心口!
瑶姬的身体在撞击下微微弹起,又无力地落下,如同被丢弃的破败玩偶。没有神光护体,没有一丝生机勃发。更多的淡金色血液从她口中、从周身崩裂的伤口中涌出,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金红。那象征着云梦泽权柄、此刻已布满贯穿裂痕的额间印记,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华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灰烬。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中,躺在武关的尘埃里。星辉般的长发铺散开,沾染了泥泞和血污。那双曾映照云梦泽烟波、曾为他燃起焚天之焰的金瞳,此刻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落雨的天空,再无一丝神采。属于神祇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种万物凋零、归于寂灭的空无。
死了?
为了救他这个愚蠢、轻信、被囚禁的君王……
死了?!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冲击,如同灭世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熊槐脑海中所有残存的侥幸、怨恨、乃至求生的本能!他停止了撞击,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铁窗滑坐在地。额头的伤口流下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地上那具无声无息、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崩塌、扭曲、重构!
郑袖!
那张梨花带雨的娇颜,那些枕边的软语温存,那些“真龙天子”、“自有天佑”的谄媚……此刻全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她的眼泪,是淬了蛇毒的珍珠!她的每一句担忧,都是为了将他推向深渊的绳索!她不是爱他,她是爱他的王座,爱她能操控的权力!是他,亲手将这毒蛇拥入怀中,奉若珍宝!
子兰!
那个在他面前慷慨激昂、誓死护卫的亲侄儿!那在武关城下瞬间倒戈、躲到秦兵身后露出的嘲讽冷笑!他的“忠诚”,是剜心的弯刀!他的“护卫”,是押送他进入囚笼的锁链!是自己,被那可笑的亲缘蒙蔽,将豺狼当作了心腹!
张仪!
那张温煦儒雅、舌灿莲花的嘴脸!那些“归还商於”、“重修旧好”的鬼话!那在城门关闭后瞬间变脸的冰冷!他的笑容,是裹着蜜糖的毒刃!他的承诺,是编织精巧的死亡陷阱!是自己,利令智昏,贪图那虚幻的重利,一步步踏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死地!
还有……他自己!
那个刚愎自用、耽于享乐、听信谗言、疏远忠良的楚王熊槐!那个被野心和情欲蒙蔽了双眼的蠢货!那个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和力量,将云梦泽的守护神女拖入凡尘漩涡的罪魁祸首!是他!辜负了屈原等老臣泣血的忠诚!辜负了楚国万千子民!辜负了这祖宗传下的江山社稷!更……辜负了瑶姬那一腔清冷却炽烈、不惜燃尽神格为他搏命的深情!
悔恨!
如同亿万只烧红的毒蚁,瞬间爬满了熊槐的四肢百骸,疯狂噬咬着他的血肉、骨髓、灵魂!比法阵反噬更痛!比囚室冰冷更寒!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足以将人彻底焚毁的滔天烈焰!
“呃……噗——!”
巨大的情绪冲击和极致的自我厌弃,让熊槐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窗和肮脏的地面上,如同他内心溃烂的伤口。他蜷缩在角落,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泪混合着血水,在污秽的脸上肆意横流。
就在这时,囚室外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锁被打开的哗啦声。
厚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熊槐下意识地眯起了血泪模糊的眼睛。门口,站着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张仪,以及被两名秦军甲士搀扶着的、嘴角溢血、眼神怨毒阴鸷的阴阳家太卜。他们的目光先是惊惧地扫过囚室外不远处瑶姬那毫无生息的躯体,随即才落到蜷缩在角落、如同烂泥般的熊槐身上。
张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脸上又勉强挤出那副虚伪的温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贪婪(他显然也看到了瑶姬消散前逸散的神性本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的平和:
“楚大王受惊了。那妖女不自量力,强行冲击我大秦护国法阵,已遭反噬,灰飞烟灭,实乃咎由自取。”他顿了顿,观察着熊槐的反应,见对方只是蜷缩着剧烈颤抖,便继续道:“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久困于此陋室?只要陛下肯修书一封,命贵国割让汉中之地于我大秦,再签下永世盟好之约,我王定当以礼相待,恭送陛下回返郢都,重掌大楚河山!届时……”
“呵……呵……”没等张仪说完,蜷缩在角落的熊槐,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和……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血泪模糊的脸上,那双曾经被野心和情欲蒙蔽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悔恨之火,淬炼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清醒与决绝!
“割让汉中?”熊槐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的血块,“签盟约?放寡人回去?”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脸,指甲翻卷的双手还在滴血。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在巨大的痛苦下微微颤抖,却再不见半分囚徒的佝偻,反而透出一股属于君王的、濒死的尊严!他死死盯着张仪那张虚伪的脸,又扫过太卜怨毒的眼,最后,目光越过他们,仿佛穿透了囚室的墙壁,看到了郢都的郑袖、子兰……
“呸!”
一口混合着鲜血和唾沫的浓痰,狠狠啐在了张仪脚前的地面上!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
“张仪!竖子!寡人悔不该听屈子之言,轻信你这反复无常、口蜜腹剑的无耻小人!”熊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恨意,“还有那毒妇郑袖!逆贼子兰!尔等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欺君误国,寡人瞎了眼,竟被尔等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猛地指向囚室外瑶姬倒下的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寡人……寡人更辜负了她!辜负了这天地间唯一真心待寡人之人!为了寡人这蠢物,她……她……”后面的话被巨大的哽咽堵住,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转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张仪脸上,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利箭,带着君王最后的威严与诅咒:
“想要寡人的土地?想要寡人签那丧权辱国的盟约?痴心妄想!寡人熊槐,生是楚国之君,死是楚国野鬼!楚国的一寸山河,寡人也不会割!一滴血,也不会让你们这些虎狼白白喝下!滚!给寡人滚出去!”
最后一声咆哮,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吼完,他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昏死过去。只有那只紧握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指缝间渗出混合着神血与他自身血液的暗红,那是碎裂的玉佩残片,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皮肉。
囚室内一片死寂。
张仪脸上的温煦彻底消失,只剩下铁青的难看和一丝被蝼蚁反抗的恼怒。太卜的眼神更加怨毒。他们看着地上昏死过去、如同破麻袋般的楚王,又看看囚室外那具正在雨中迅速冰冷的神女残躯,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悄然爬上心头。这盘棋,似乎并没有完全按他们的预想落下终子。
囚室的铁门,在沉默中,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也隔绝了外面凄冷的雨声。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地上昏死的君王,和他掌心那染血的、冰冷的碎片,仿佛攥着云梦泽最后一片凋零的月光,冰冷地渗入骨髓。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