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费力地睁开迷糊的双眼,伸手去摸枕头旁响个不停的手机。
昏暗中,我瞥见了手机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号码不断闪着。
我低头咒骂了一句,伸手指在屏幕一划,挂断了电话。
正当我准备闭眼睡个回笼觉的时候,铁门被敲得哐啷作响。
我心中不快,方才正浓厚的睡意也被这一阵响动给赶得无了影踪,于是我从躺椅中坐了起来,摸黑穿上人字拖鞋,借着昏暗的光线绕过收银台去开门。
生锈的电动铁门咯吱咯吱往上卷了起来。刺眼的阳光透过卷帘门直直照了进来,像一根根白色的针,把我的眼睛晃得流出了泪水。
我站在门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呵欠。昨天晚上跟几个狐朋狗友喝到三点多才散摊,现在宿醉的头重得跟灌了铅一样。
铁门刚卷到肚脐眼的高度,一个黑色的身影猫着腰钻了进来。
哎哎哎!我赶忙叫住了他。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连帽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整个跟在逃犯人一样。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会员卡上的钱快用完了。”
他也不说话,从裤子抓出了几张红色的纸币递给我。
我嘿嘿一笑,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说一大清早被吵醒的火气无处可撒,但是看门就见钱的心情倒也把我的火气逼退了几分。
我打着呵欠慢悠悠踱步回到收银台,点开了收银台电脑上的会员管理系统,输入了一串会员码。
900元整,我按下了回撤键。
叮咚一声,电脑音箱传出了充值成功的提示音。
“充好了哈。”我头也没抬,大声喊道。
半晌,没有回应。
我从收银台伸出了头,远远看到那人已经坐在角落的电脑前面了。
“真是一哑巴狗!”我没好气的低声说。
这个人已经连续在我的网吧上了大半年的网了。
每天早上九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网吧门口,风雨不改。平日里他也是进门就走到最里面的机子坐下来上网,一声不吭。
这半年以来,除了他网费不够了要充值了就会走过来收银台,掏出一沓红票子递给我,从嘴里冷冷蹦出俩字:“充值。”
虽然这座三线城市的普遍工资不高,但是现在这个年代,一台电脑,一根网线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了,几乎成了家庭的标配。
尤其是在2010年以后,随着电脑的价格大幅下降,还有几大网络运营商的各种促销活动,家庭电脑的数量爆发式增长,现在每天专门到网吧上网的人数已经屈指可数。
还好我的网吧地址临近两所职中,晚上还是有不少住宿的学生偷偷溜出来上网。
如果是单靠白天的人流网费收入,就算这家网吧的房产是我爸的不算租金,电费网费钱也亏到我头秃。
现在一个月算下来还有万把块的收入,在我所在的这座鸟不拉屎的城市也比打工强上一点。
说起这家网吧,在当地算是开得比较早的一家网吧了。
准确来说,这是我小叔的网吧。
二十年前,我小叔年纪轻轻的就放弃了学业,跟随镇里的青年到城市的厂子干活。
在见识了城市的花花世界后他也沉迷了光怪陆离的网络游戏。后来工作也丢了,他还欠着工友的几千块钱。
等我爸收到工厂打过来的电话,火急火燎赶到城市去找他的时候,我小叔还在工厂宿舍楼下面的网吧热火朝天打着游戏。
后来我爸当然就是把我小叔跟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并把他锁在家里半个月不准出门,每天也只能到一楼上三次厕所。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每天就负责给我小叔送饭。
每次去到他房间的时候,他都两眼发光对我说:“小朗!我想过了,开网吧一定能赚大钱。等老子做了老板就让你来给我看网吧。五五分账!”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虽然不懂小叔说的是什么,但是听到有钱分给我,我就懵懵懂懂的点着头。
小叔平时虽然很混,但是行动力很强。在结束了半个月的禁闭,他便对我爸软磨硬泡,高谈阔论,说起他的创业计划。
我爸年纪比我小叔大了一轮。
在小叔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去世了,小叔就等同于我爸妈拉扯长大的,所以我爸对小叔虽然严厉,但其实也是拿他毫无办法。
那个时候我爸经营了几辆卡车,帮镇里的农户或者是小工厂运一些货物到城市,算是早期的物流公司。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手头还算是有点闲钱。
他被我小叔磨得没有办法,就瞒着我妈偷偷给了我小叔三万块钱。临了我小叔还拍着胸脯对我爸说绝对不告诉我妈。
后来才知道,我小叔从我妈手中也拿了两万多块,可怜的两口子被我小叔两头通吃,还被瞒在鼓里。
五万块在当时已经算是不小的数目了,为了节约成本,我爸还把早前租给别人的铺面收了回来给我小叔经营网吧。
在我小叔的一阵捣鼓下,一家只有几台电脑的小型网吧就开业了。
在那个年代,对于我家的小城镇来说,网吧算是继游戏机厅外最受青少年喜爱的娱乐场所了。几乎用不着怎么宣传,百来平方的网吧每天都人满为患,门口永远有十来个人进不来在门口抽闷烟。
其实我小叔计划开网吧的另外一个私心就是能名正言顺得玩游戏。
哪曾想生意会火爆异常。小叔也发现了每天数钱的乐趣可比玩游戏有意思多了,于是就专心搞起了网吧的业务。
不消半年,小叔就把隔壁的两家铺面也租下来打通,三间铺面并做一间。面积翻了三倍。
网吧的规模也从几台电脑变成了百来台。
网吧扩大规模之后一年左右的时间,我小叔就带着我爸去隔壁镇的车行提了一辆皇冠轿车。
从此,我爸每天就跟被点了笑穴一样,每天笑嘻嘻开着皇冠轿车载着我妈到处游车河。
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小叔的网吧就越来越少人了。一个原因是因为家庭电脑的爆发式增长,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旁边接二连三开了四家网吧。
国人做生意就是这样,见哪行好赚就都纷纷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等大家都钻进去之后发现竞争激烈,然后就纷纷打起价格战,只要一天不把内裤赔了都算有本事。
撑不住的纷纷倒地出局了,站到最后的就是王者。
以前说胜者为王,现在是剩者为王。
小叔的网吧也在竞争中从一千平方缩减到两百多平方,电脑数量也从几百台缩减到四十几台。
半年前,我毕业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想着先在我小叔的网吧打一下杂,帮个忙什么的。
我爸妈虽然嘴里是希望我早点找到工作,但是我读书的时候离开家几年,其实他们也希望我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一些。他们看我在小叔的网吧帮忙,也算是有正经的活干,就没说什么了。
一天晚上,网吧没几个人上网,小叔就打发了那几个还在玩游戏的小孩,把网吧的门给关了。我还以为小叔要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心中也不以为意,这几天他经常跟他那帮所谓的生意伙伴喝得七荤八素才回家。
谁知道他招呼正在检查电脑的我,要带我去吃宵夜。
街角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夏天的晚上出来觅食的人还挺多。小小的街边烧烤摊旁边摆了十来张小桌子。
小叔去点菜了,我挑了离烧烤摊最远的桌子坐了下来。
几瓶酒下肚,他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对我说:“小朗,你小叔我又想到了一个赚钱大计。”
我酒意正上头,伸手从小叔眼前的烟盒掏了一根烟出来点上,也大着舌头对他说:“说吧,让哥哥我帮你分析分析。”
小叔也顾不上我说的胡话,继续滔滔不绝说起了他的计划。
没等他说几句,我就感觉我头重得不行,趴在桌子上了。
朦胧中依稀记得我后来又醒了过来,拍着胸脯对小叔说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云云。
等我睡醒后才知道,小叔一大早就跟他的朋友到城里去了,说是有什么大生意要做。
我问我爸:“那小叔的网吧谁管?”
我爸没好气白了我一眼,对我说:“昨晚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网吧交给你保证完成任务。”
就这样,名为明珠益智网吧的实际经营权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也就顺理成章的又当老板,又当网管,又当清洁工。
日子不咸不淡得过着,网吧的收入虽然没有鼎盛时期那么高,但是对比跟我一样从三流大学出来的同学,收入也算过得去。
这半年以来,我能明显感觉白天上网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了。
而我也过惯了休闲的日子,也乐得清闲自在。
由于白天上网的人数实在是少得可怜,我也留意起每天到网吧上网的人。
哑巴狗也正是那个时候开始几乎每天早上九点钟准时过来上网,有时上网的时间长一呆就是一天,有时上个半个小时就走了。
一开始我留意他是发现他每天都穿着同连帽衫,从来没有换过,就像一直住在网吧从来没走过一样。后来才发现他可能有几件一模一样的连帽衫。
哑巴狗每次过来就走到角落的电脑,也不抽烟,也不叫饮料,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打上几个字。看样子既不像玩游戏,也不像看电影,更不像聊天。
如果他来的时候角落位置有人在用,他就会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一直等到对方下机。
有时候网吧的人多,他还把他旁边的那一排四五台电脑都包了,就像是害怕别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一样。
一开始我还会好奇心旺盛,假装扫地或者是询问他要饮料的借机走到他旁边看一下。
可每次我还没有走到就被他发觉了,他也不说话,直勾勾看着我。
他那眼神空洞无神,毫无情绪。
我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舒服,就像脚底板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抓挠着。
几次后,我对他的好奇心也逐渐较少。
说得也是,又不是什么美女,一个大老爷们对另外一个同性那么好奇也挺奇怪的。
而且哑巴狗每次续会员费的时候也十分爽快,通常都是几百一千的续。
其实如果按照他的上网时长,他续一次的会员费已经够他上一个月的网了,但是他隔三差五就把他周围的一排电脑都给包了,所以每个月他都要续上三四次会员费。
这时,我已经把网吧的灯都打开了,也打开了网吧的窗户和抽风机,闷了一个晚上的空气实在是浑浊。如果不是因为昨天晚上跟朋友喝得太多,我才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睡一宿。
宿醉实在是让人难受。
我呆坐在收银台毫无目的的划着手机,划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上网的年轻人。我也就机械式得帮他们开了临时卡,继续漫无目的划着手机。
等我从收银台站起来,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我看了一眼大厅,大厅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上网的人,角落的哑巴狗已经走了。
看来他又是只上了半个小时左右的网。
我巡了一圈网吧大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主要是看看昨晚有没有粗心大意的人把手机钱包钥匙什么的落在了桌位上。
我在收银台显眼的位置腾了一个空位,专门做失物招领处。大半年下来,我已经在网吧捡到了几部手机,几个钱包,几张学生证,最离谱的是在情人节的第二天还捡到了一盒套子。
那盒套子一直放在失物招领处,大半年了也没人领走。相必它的主人在情人节当天晚上经过了一个相当郁闷的夜晚,可能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了。
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我就回到收银台。
头疼的实在厉害,我就准备趴下睡一会儿。
我就看到收银台的电脑键盘上放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估计是那个不长眼的人充值的时候落下了吧。我心中嘀咕,拿起那个黑色的盒子。盒子巴掌大小,看材质像是皮制的。
随手把盒子扔到失物招领区,我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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