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那口带着铁锈的浊气,好像还堵在陈曜的嗓子眼。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肋下被水下爆炸冲击波震伤的部位,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芦花荡村沈三爷家那间弥漫着鱼腥和草药味的小屋里,昏昏沉沉。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心头发慌。风卷着江水的湿冷,吹进小屋,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沈三爷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苦涩热气的药汤进来,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喝了。”他把碗塞到陈曜手里,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江边…捞上来点东西。”
陈曜强撑着坐起身,药汤的苦味直冲脑门,他忍着眩晕灌下去,抬眼看向沈三爷。
“鬼子沉船那片水域,”沈三爷压低了嗓子,“漂上来几个破铁箱子!上面画着吓人的骷髅头和看不懂的洋码字!我们村的老王头,年轻时候在吴淞口给洋船干过活,他说…那玩意看着就邪性!像是装毒气的罐子!现在箱子被水警捞上来了,说是要‘严密保管’…可谁他妈信鬼子的鬼话!”
“村里…怎么样?”陈曜哑声问,喉咙像被砂砾磨过。
“人心吊在嗓子眼!”沈三爷重重叹气,“鬼子捞箱子的动静不小,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井口恨不得派十个人守着,水烧滚了还得放凉了才敢喝!江里的鱼虾?看都不敢看了!鬼子这手…太阴了!沉个船,就把人心都沉进了冰窟窿!”
恐慌,就是“净水计划”的毒雾!陈曜攥紧了拳头。沈巷的血,芦花荡的搏命,黄浦江底的九死一生…似乎只是暂时迟滞了鬼子的脚步。
那把无形的毒刃,依旧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更可怕的是,鬼子在用粮食勒紧这座城市的脖子!
“外面…更糟。”沈三爷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示意陈曜看。
透过缝隙,陈曜看到泥泞的村路上,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围着一个挎着破篮子的老头,声音嘶哑绝望:
“三叔公…行行好…分点…娃饿得啃墙皮了…”
“没了…真没了…这点烂菜叶子,塞牙缝都不够啊…”
哀求声被风吹进来,像刀子一样刮着耳朵。远处,传来孩子细若游丝的哭声,像随时会断掉。饥饿,这头更原始的猛兽,在恐慌的阴影下,露出了獠牙。
“闸北、南市…听说饿得人吃人了!”沈三爷放下窗缝,脸色铁青,“鬼子搞‘粮食统制’,米店全捏在他们狗腿子手里!粮价?坐火箭上天!黑市?那是要拿命去换!饿疯了的人…啥事干不出来?”
陈曜沉默着,在饥荒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讽刺。鬼子在吸髓敲骨,用饥荒勒死反抗的意志。
就在这时!
砰!
门被猛地撞开!阿水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里却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三爷!夜枭哥!闸北…闸北炸锅了!”
“说!”沈三爷和陈曜的心同时提到嗓子眼。
“刚收到城里‘线头’递的死信儿!今天上午,虹口鬼子宪兵队押着三辆运粮卡车去江湾仓库!路过闸北宝山路那片烂瓦窑时…被…被抢了!”
“抢了?!”沈三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谁?游击队?”
“不是!”阿水喘得像个破风箱,“是…是饿疯了的饥民!成百上千!跟蚂蚁窝炸了一样!从断墙窟窿里、地沟里、死人堆里爬出来!黑压压一片!鬼子开枪了…子弹跟泼水似的…倒下的人一片一片的…可人太多了!根本挡不住!硬是用人墙,把最前面一辆卡车后厢门给撞塌了!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泼了一地啊!”
陈曜的呼吸瞬间停滞!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地狱的景象: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难民,迎着喷吐火舌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用枯槁的身躯去冲撞钢铁囚笼!只为了一把能活命的米!那泼洒在地上的,不是粮食,是滚烫的血肉和绝望的呐喊!
“后来呢?”陈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后来…鬼子援兵到了,架起了机关枪…突突突…那声音…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抢粮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血流成河…剩下的…都吓破了胆,钻进废墟里了…”
阿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不过…听说趁乱,还是有不少人…抢到了一些米…抱着就往窝棚里钻…”
抢到了?陈曜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猛地沉入冰窟!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噬心!鬼子会这么好心?让抢走的粮食落入饥民手里?尤其是在他们刚刚遭受了沉船挫折、急需立威和转移矛盾的当口?
这米…是饵!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阿水!”陈曜猛地坐直身体,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眼神锐利如刀,“快!想办法通知我们在闸北的人!尤其是靠近宝山路那片废墟的!告诉所有可能抢到米的饥民…那米…绝对不能吃!一粒都不能沾!鬼子有可能在米里下毒了!”沈三爷和阿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毒?!”
“对!”陈曜斩钉截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这是他们的毒计!用毒米做饵,既能回收粮食,又能把抢粮的人毒死,制造更大的恐慌!一箭双雕!”
他想起了密电中那些冰冷的代号,想起了731部队那些灭绝人性的手段!这绝对就是他们的风格!
阿水浑身一颤,再不敢耽搁,转身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陈曜挣扎着想下床:“不行…我得去闸北…”
“你去个屁!”沈三爷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力道大得像铁钳,“看看你这样子!站都站不稳!去了喂鬼子枪子吗?给老子躺着!阿水去了!那边还有咱们的人!听天由命吧!”
沈三爷的眼睛也红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力。那是成百上千条命啊!他救不了!
闸北,宝山路。
这里早已不是路,是巨大的、由焦黑断梁和破碎砖瓦堆砌的死亡坟场。空气里塞满了硝烟、尸臭、粪便和绝望发酵的恶臭。
几小时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抢粮风暴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在远离这片血腥屠宰场的废墟深处,一个用破油毡和朽木勉强搭成的窝棚,像大地上的一个脓疮。
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影子。干瘪的老人,抱着婴儿、乳房却早已干瘪的妇人,更多的是一群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凸起、饿得眼睛发绿光的半大孩子。
窝棚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破麻布。麻布上,堆着一小堆白得刺眼的大米。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
米粒在昏暗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勾动着所有濒临崩溃的神经。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在黑暗中磨牙。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