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41章 剃刀边缘(上)

  陈曜背靠冰冷的砖墙坐着,左臂的伤处被沈曼拾掇得妥妥帖帖,只剩下一阵阵愈合带来的、带着痒意的酸胀,提醒着昨夜地窖里那盏煤油灯下新生的暖意。   囡囡蜷在他身边,裹着一件用佛爷给的干净衣服改出来的小褂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陈曜轻轻捋了捋囡囡睡得有些汗湿的头发,目光投向地窖的方向。   李根生一家,还有那个叫“新生”的小家伙,此刻应该正被那点微弱的灯火和短暂的安宁包裹着。   他小心翼翼抱起囡囡,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嘴咂巴着,又沉沉睡去。陈曜辨了辨方向,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荒院。   目的地是闸北老城厢深处,一条被臭水沟和廉价脂粉气腌入味儿的窄巷。巷子口,一块歪脖子似的木招牌在风里吱呀,“万记杂货”四个字写得七扭八歪。   招牌下,一个穿着油腻围裙、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嘬着旱烟,浑浊的眼珠子半眯着,像是打盹,又像在掂量每一个路过的影子。   佛爷的暗桩。明面卖针头线脑,暗地里什么都沾点边。   陈曜抱着囡囡刚到巷口,老头那半眯的眼缝里精光一闪,快得像幻觉。他没起身,只用力在鞋底磕了磕烟锅,“梆梆”两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扎耳。   “买点啥?”老头嗓子像砂纸磨锅底。   “给孩子买点糖。”陈曜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杂货铺黑洞洞的门脸。   老头慢吞吞站起来,让开路,浑浊的眼珠子在囡囡熟睡的小脸上停了一瞬,没啥表情。“里头有麦芽糖,黏掉牙。”嘟囔一句,又蹲回去装烟丝,仿佛刚才只是寻常买卖。   陈曜抱着囡囡走进铺子。光线昏暗,灰尘、咸鱼和劣质烟草味混成一股怪味直冲脑门。   货架上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柜台后面,一个矮壮敦实、穿着同款油腻短褂的汉子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汉子抬起头。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唯独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的瞬间,利得像刀子。这是佛爷的心腹,叫“沈六”——不是结巴,只是话少得像金子。   沈六看见陈曜和他怀里的孩子,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停了算盘珠子,无声地朝柜台后面那扇虚掩的、通往里间的小门努了努嘴。   陈曜会意,抱着囡囡进了里间。地方更小更挤,堆满杂物,就一张小破桌两把椅子,怪味淡了点。他把囡囡小心放椅子上,孩子睡得依旧香甜。   沈六跟进来,无声地关上门。他从墙角一个破藤条箱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陈曜。   纸包里有几张薄薄的、带着油墨味的假证(良民证、通行证),一套半旧的深蓝粗布工装裤褂,还有一小盒凝固的、散发着浓烈廉价花香味和猪油般齁腻气味的发蜡。   “佛爷交代的。”沈六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胳膊利索了?”   “嗯,沈医生手艺好。”陈曜活动了下左臂,拿起那盒劣质发蜡凑近一闻,刺鼻的香精混着油脂味儿呛得他直皱眉,“这味儿…也太冲了,怕不是能把鬼子熏个跟头。”   沈六嘴角难得地往上扯了扯,露出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佛爷说了,要的就是这劲儿。‘佛爷出品,必属精品’。”   他难得地开了句干巴巴的玩笑,指了指陈曜的头发,“新身份,闸北‘顺记理发铺’的小学徒,陈顺。铺子老板自己人,姓赵,绰号‘快刀赵’,嘴比河蚌还紧。”   陈曜懂了。剃头匠的身份,是摸近目标最好的壳子之一。   他麻利地换上那套工装,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肤,一股子樟脑丸和尘土味儿。那盒气味炸弹似的发蜡被他揣进怀里。   沈六的目光落到椅子上熟睡的囡囡身上,眼神里难得掺进一丝软和。“这孩子?”   “戏园子里捡的,叫囡囡。爹妈…没了。”陈曜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得找个安稳窝。”   沈六沉默地点点头,走到角落一个落满灰的破碗柜前,摸索了几下,竟从柜子后头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光发亮的拨浪鼓。   他走回来蹲下,轻轻把拨浪鼓塞进囡囡的小手里。孩子无意识地攥紧了鼓柄。   “交给我。”沈六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轻地摸了摸囡囡的头发,又做了个“吃糖”的手势,指了指自己。“我认识红姑,法租界‘春芳阁’的,心善,没孩子。干净地方。”   陈曜对上沈六那双沉稳的眼睛,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佛爷安排的人,信得过。“谢了,沈六哥。”   沈六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抱起囡囡,动作意外地熟练轻柔,孩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带着油污的衣襟,居然没醒。   沈六对陈曜点点头,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拉开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老城厢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陈曜目送他们消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拿起假证和那盒气味炸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杂物堆成山的小屋,转身走向杂货铺前门。   “顺记理发铺”开在闸北靠近日占区的一条还算有人气的街上。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蓝布幌子有气无力地晃着,“快刀修面,顶上功夫”几个字都磨花了。   老板快刀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背有点驼,眼睛却精亮得像耗子。   穿着同款深蓝工装,系着条洗得发白、沾满碎发的围裙,正拿着把剃刀在一块油光锃亮的荡刀布上“噌噌”地磨,声音脆生。   看见陈曜进来,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烧着水的炉子和脸盆架子。   “来了?去,把热水续上,毛巾再烫烫。机灵点。”语气平淡得像使唤自家学徒。   陈曜应了声“是,师傅”,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烧水,烫毛巾,归置工具,动作干净利落。他特意抠了一大块那劣质发蜡,狠狠抹在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上。那股浓烈刺鼻、混合着廉价花香和油脂齁味的“毒气弹”立刻在小铺子里炸开。   快刀赵鼻翼猛抽了两下,嘴角似乎歪了歪,没吭声,磨刀的动作更狠了三分。   上午客人稀稀拉拉,多是些街坊老头,剃个头刮个脸,絮叨些柴米油盐。陈曜垂手站在快刀赵后头,闷葫芦似的,递毛巾,扫头发,像个真老实学徒。   可他那双眼睛,却像无形的探针,透过铺子蒙尘的玻璃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面,尤其是那些晃荡的黄呢子身影。   目标——鹰森孝大佐的副官,木村少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