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35章 钟楼上的眼（下）

　　陈曜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瞄准镜里，鹰森孝那颗戴着军帽的脑袋依旧清晰，十字分划稳稳地套在上面。只要食指轻轻一动，复仇的子弹就将呼啸而出！ 　　可是…那瞄准镜视野边缘，那深沟里挣扎的身影，那小女孩绝望的哭喊，那被刺刀捅穿的汉子…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睛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一枪…换百命？”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 　　杀了鹰森孝，或许能延缓一次进攻，或许能提振一丝士气。但下面那几十上百名同胞，此刻就会在刺刀和皮鞭下被活活填埋进冰冷的壕沟！ 　　苏教授血写的“国殇”二字，阿四焚身的烈焰，瞬间与眼前这炼狱景象重叠！ 　　道德的天平在疯狂摇摆！理智与情感在激烈厮杀！狙击手的冷酷准则与生而为人的良知在灵魂深处猛烈碰撞！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紧贴枪托的掌心一片滑腻。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救他们！”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 　　“任务！杀了鹰森孝！”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咆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瞄准镜里，那个被踹下深沟的小女孩，挣扎着从泥泞中抬起头，布满泪水和污泥的小脸，正茫然、惊恐地看着闪着寒光，刺过来的军刀。 　　那双清澈无助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和冰冷的瞄准镜片，直直地撞进了陈曜的灵魂里！ 　　“不——！！！” 　　陈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的低吼！在这一刻，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任务、所有的仇恨，都被那双孩子的眼睛彻底击碎！ 　　他的食指，没有扣向扳机。反而猛地、决绝地、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向上抬高了枪口！同时，手腕极其细微地向左一抖！ 　　“砰——！！！” 　　李-恩菲尔德那独特而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午后的空气，在黄浦江畔久久回荡！ 　　子弹没有飞向鹰森孝的头颅！ 　　它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如同死神的叹息，精准地、凶狠地钻进了那个站在壕沟边缘、正挥舞军刀、疯狂咆哮的鬼子曹长的左眼！ 　　“噗嗤！”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鬼子曹长的狂笑瞬间凝固！他的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般猛地向后一仰！ 　　左眼连同小半个天灵盖在血雾和脑浆的混合物中轰然炸开！无头的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壕沟边缘！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和血腥场面，让整个战壕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是鬼子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拉枪栓声！ 　　“狙击手！有狙击手！” 　　“保护大佐！！” 　　鹰森孝身边的鬼子瞬间炸锅！反应极快！几个鬼子如同人肉盾牌般猛地将惊魂未定的鹰森孝扑倒在地！ 　　其余鬼子则迅速散开，以码头堆放的货物和沙袋为掩体，惊恐地朝着海关钟楼方向疯狂射击！ 　　“哒哒哒…”“砰！砰！砰！”密集的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向高耸的钟楼！打在古老的石壁上，溅起无数碎石粉末！ 　　混乱！绝对的混乱！ 　　战壕区那边，幸存的鬼子被曹长爆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驱赶填埋平民，纷纷惊恐地寻找掩体，胡乱地朝着他们认为有狙击手的方向射击。 　　而深沟里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求生的本能！ 　　“跑啊！” 　　“快跑！神仙显灵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深沟里的男女老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爬上沟沿，哭喊着、互相搀扶着，朝着远离码头的方向、朝着华界破败的街巷亡命奔逃！ 　　“八嘎！拦住他们！”有鬼子反应过来，试图开枪。 　　“砰——！”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这个鬼子抬起的手臂上，步枪应声脱手！ 　　钟楼上的狙击手，如同幽灵般，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着任何试图阻拦百姓逃跑的鬼子火力点！ 　　陈曜伏在冰冷的石壁后，快速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瞄准镜里，看着那些如同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最终消失在破败街巷深处的百姓身影，尤其是那个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已经跑远的小女孩…他眼中翻涌的，是痛苦，是庆幸，更有无尽的苦涩和自责。 　　鹰森孝被卫兵死死压在身下，早已被拖离了原来的位置，在一群鬼子人墙的掩护下，正狼狈不堪地朝着码头旁边的装甲指挥车撤退。 　　目标，已然脱靶。最好的狙杀机会，彻底丧失。 　　“砰！砰！”陈曜依旧在开枪，精准地打掉几个试图追击百姓的鬼子。 　　他是在掩护，也是在宣泄。每一枪，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剜一刀。 　　直到最后一个百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码头上鹰森孝的装甲指挥车在卫队簇拥下仓皇驶离，直到鬼子的火力开始有组织地朝着钟楼推进射击，密集的子弹打得石屑纷飞—— 　　突然一声闷哼，陈曜身体猛地一颤，左臂被子弹打中，鲜血顿时浸透了袖口，但他咬紧牙关，依旧稳稳扣动着扳机。 　　任务失败了吗？他问自己。或许。鹰森孝还活着。但那些被驱赶进深沟的人…大部分活了下来。代价，是打草惊蛇，是暴露了位置，是让76号和特高课的追捕网收得更紧。 　　就在他刚退到海关大楼后巷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垃圾箱后闪出，是佛爷的“小刀子”。 　　眼看鬼子的包围圈逐渐缩小，小刀子急切地说道：“快，跟我走。” 　　陈曜最后望了一眼苏州河对岸，硝烟笼罩下的华界深处。 　　在那里，中央大学那座沉默的钟楼轮廓隐约可见。巨钟悬挂的铁链，在风中是否发出了呜咽？ 　　收回目光，陈曜拉低帽檐，和小刀子没入租界午后虚假的繁华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