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31章 黄包车枪巢（下）

　　阿四双目赤红！他猛地将枪口调转，更加狂暴的弹雨瞬间覆盖了陈曜身后的追兵！ 　　两个试图瞄准陈曜的鬼子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暂时压制住了追兵的火力！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陈曜一个飞扑，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血迹，狼狈却精准地滚进了黄包车低矮的车厢里！ 　　车厢狭小，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机油味和阿四身上浓重的汗味。 　　“坐稳了！”阿四头也不回地嘶吼一声，机枪的咆哮声没有丝毫停歇！ 　　他一边用持续的火力压制着前方封锁线残敌和后方逼近的追兵，一边猛地松开机枪握把，双手抓起黄包车的车辕！那双拉车的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阿四拖着沉重的、架着机枪和防弹钢板的车身，如同拖拽着一头钢铁凶兽，竟然爆发出不逊于奔马的速度！ 　　朝着封锁线火力被撕开的缺口，朝着闸北区黑暗深邃、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亡命冲去！ 　　黄包车在颠簸的碎石路上疯狂疾驰，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四弓着腰，双腿肌肉贲张，每一步踏下都激起尘土，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与身后捷克式机枪依旧在间歇性点射压制追兵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亡命奔逃的绝唱。 　　他从未想过，这个沉默寡言、在76号附近拉活时总是低眉顺眼、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车夫，竟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杀器！这绝非临时起意！ 　　就在陈曜心神剧震之际—— 　　“噗！噗！”两声沉闷的、如同重锤击打皮革的声音响起！ 　　阿四狂奔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脚步瞬间变得踉跄！鲜血，从他后心位置和右侧腰肋处，迅速洇开两朵刺目的暗红之花！ 　　“阿四！”陈曜目眦欲裂！是追兵的冷枪！ 　　“阿四！你的伤…”陈曜喘息着，急切地询问。 　　“别…别说话！”阿四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车座底下…垫子…掀开！” 　　陈曜立刻依言摸索。在沾满油污的破棉坐垫下，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暗格！ 　　用力掀开坐垫，下面赫然是一个浅槽！槽内没有武器，只有一张边缘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秀、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男孩。 　　女子眼中洋溢着幸福的光，男孩笑得天真无邪。照片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民国二十六年春，阿四、秀儿、小宝摄于龙华塔”。 　　“秀儿…小宝…”陈曜的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两张笑脸，瞬间明白了。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秋，淞沪会战后期，鬼子轰炸闸北，他记得那片火光冲天的贫民窟…阿四的妻儿！ 　　照片背面，是几个用木炭写下的、力透纸背、歪歪扭扭、如同泣血的大字： 　　“血仇！血偿！！”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无尽的悲怆！ 　　“呃…咳咳…”阿四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但他奔跑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减慢！ 　　反而像是被死亡的阴影彻底激发了最后的凶性！ 　　他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一眼陈曜手中的照片，又望向身后越来越近、不断开火射击的追兵，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陈…陈先生…”阿四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照…照片…交给…佛爷…告…告诉我儿…他爹…不是孬种！”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开一只抓车辕的手，狠狠拍向黄包车左侧车灯下方一个隐蔽的卡榫！ 　　“咔哒！”一声轻响。 　　同时，他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沉重的黄包车猛地拉进一条狭窄、堆满垃圾的黑暗小巷！暂时甩开了追兵的直射火力。 　　“走…走啊！”阿四用尽全身力气，将车辕往陈曜的方向一推，自己却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成一滩刺目的红。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巷口方向，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已经逼近！ 　　陈曜知道，阿四在用生命为他争取最后几秒！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这位沉默的复仇者！ 　　他把那张泛黄的妻儿照片塞进怀里，如同猎豹般从车厢窜出，在阿四身体滑落的掩护下，扑向小巷另一端更深沉的黑暗！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瞬间—— 　　“哈哈哈！小鬼子！尝尝爷爷的‘洋油’！！”身后传来阿四嘶哑癫狂、用尽最后生命力的狂笑！ 　　陈曜猛地回头！ 　　只见瘫坐在血泊中的阿四，不知何时，手中已攥着一块从车身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他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近乎狰狞的笑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块玻璃狠狠砸向黄包车右侧那盏完好的玻璃车灯！ 　　“哐啷——！” 　　玻璃灯罩应声粉碎！里面的煤油灯芯和滚烫的煤油瞬间泼洒出来！ 　　而阿四手中的碎玻璃，在砸碎车灯的同时，也狠狠地划过了他身下那滩从车底油箱破裂处不断渗出的、早已浸透了他裤腿的汽油！ 　　火星！遇上了汽油！ 　　“轰——！！！” 　　一团炽烈无比、瞬间膨胀的巨大火球，如同愤怒咆哮的赤红巨兽，猛地从巷口升腾而起！ 　　瞬间吞噬了阿四残破的身躯，吞噬了那辆改装过的黄包车，也吞噬了刚刚冲进巷口、猝不及防的几名鬼子追兵！ 　　“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声瞬间被火焰的咆哮吞没！ 　　橘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狭窄的巷子，映红了陈曜瞬间凝固的瞳孔！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光中，黄包车扭曲燃烧的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阿四最后那句狂笑仿佛还在火焰中回荡。 　　那挺曾掀起死亡风暴的捷克式机枪，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发出了最后的声响。 　　“下辈子…不拉东洋人…”火焰中，似乎传来阿四最后一声模糊的叹息。 　　陈曜猛地扭过头，将眼中瞬间涌上的湿润强行压下。他不再停留，彻底消失在闸北区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那张泛黄的照片紧贴着胸膛，灼热滚烫。阿四用生命点燃的烈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前路无尽的艰险与血仇。 　　新的一天，在血色与火光中，缓缓拉开序幕。而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