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 第12章佛爷的信鸽（上）

　　苏州河两岸，《义勇军进行曲》的悲壮合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拍打着四行仓库千疮百孔的墙体，也重重撞击着仓库内每一个守军的心脏。　　那面在风雨硝烟中猎猎飞扬、中间染着赵孝庵热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天台上投下悲怆又沉重的影子。　　歌声穿透雨幕，压过枪炮的嘶吼，在仓库内部空旷又狼藉的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力量。　　伤兵们停止了呻吟，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天台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亮光。　　搬运弹药的弟兄也停下了脚步，紧握武器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就连顾雨薇，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紧急止血时，沾满鲜血的双手也停顿了一下。　　苍白的脸上，一滴泪水混合着汗珠，“吧嗒”滴在伤员染血的绷带上。　　陈曜背靠着冰冷粗糙、仍在微微震颤的墙体，缓缓放下了敬礼的右手。　　还有杨慧敏那冰凉、发抖的小手。雨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泥浆往下淌，流到嘴角，又咸又涩。　　陈曜听着对岸那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的歌声，心里头翻腾的怒火和憋屈，被这万众一心的吼声奇异地抹平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又异常急促的“咕咕”声，夹杂在悲壮的歌声和零星的枪炮声中，钻进他的耳朵。　　声音来自仓库深处一个相对完好的角落，一堆被油布覆盖的杂物后面。　　陈曜眼神一凛，强压住左胳膊伤口传来的阵阵麻木和刺痛，拖着疲惫的身子挪过去。他掀开那又沉又带着霉味儿的油布一角。　　昏暗中，一个用破木条和铁丝网临时搭建的简陋鸽子笼露了出来。里面关着十几只鸽子。　　大部分鸽子都显得焦躁不安，在狭小的空间里扑腾着翅膀，咕咕乱叫，羽毛凌乱。　　唯独角落里一只个头明显小一圈的灰鸽子，安静得出奇。　　这鸽子毛色灰暗，没一点光泽，有的地方还秃了，露着粉红色的皮肉。　　它的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细短，蜷缩着，只用一条腿勉强站着，身体微微倾斜。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一只浑浊发暗，另一只却异常明亮，这会儿正警惕地瞅着掀油布的陈曜。　　“小灰？”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声音在陈曜身后响起。　　是吴大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布满老茧的手里捏着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带着霉味的陈年谷子。　　“佛爷送来的。” 　　吴大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谷子撒进鸽笼的食槽里，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只瘸腿的灰鸽，“说是……最后的家底了。” 　　“佛爷？”陈曜眉头紧锁。　　他听过这个名字，上海滩青帮里一位辈分极高、手眼通天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爷子。　　在沦陷的上海，青帮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各方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佛爷，更是传说中游走于日伪、军统甚至地下党之间的灰色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送来一群鸽子？　　“嗯。”吴大锤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鼹鼠’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 　　“佛爷说，仓库是上海最后的脊梁骨，不能折。这点‘小玩意儿’，算是他……给祖宗基业尽点心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讽刺，显然对这份“心意”的分量并不抱太大期望。　　鸽子们立刻扑向食槽，争抢着谷粒。　　只有那只叫“小灰”的瘸脚鸽子，依旧安静地缩在角落，对眼前的吃的瞅都不瞅。　　只是用那只完好的、贼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陈曜。　　陈曜的目光落在小灰那条蜷缩的、明显不正常的腿上，又看向它那只浑浊的眼睛。　　一只病鸽？一只瘸腿的鸽子？　　佛爷在这节骨眼上送来一群这样的鸽子，是什么意思？消遣吗？　　疑惑像冰冷的藤蔓缠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碰一下鸽笼的铁丝网。　　“别动！”吴大锤猛地低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陈曜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　　陈曜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吴大锤。只见这个平时憨厚木讷的工人，这会儿脸上是从没有过的紧张和凝重！　　他的眼神跟鹰似的，死死盯着陈曜差点碰上的那根铁丝网，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哆嗦：　　“仔细看！看它的爪子！” 　　陈曜顺着他的目光，眯起眼仔细看。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只蜷缩着、明显畸形的细短鸽爪上，好像……套着一个特别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环？　　那金属环颜色黯淡，几乎与鸽子灰暗的腿融为一体，要不是吴大锤点破，根本发现不了！　　更让陈曜瞳孔骤缩的是，在那金属环极其细微的缝隙里，隐隐约约好像封着一点点……淡黄色的、油乎乎的粘稠东西？　　那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陈曜的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鸽子的分泌物！　　一股寒气“嗖”地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他猛地缩回了手！　　“那是……”陈曜的声音干涩沙哑。　　“硝化甘油。”吴大锤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　　“佛爷弄来的，纯度极高，指甲盖那么点儿就能炸塌半间房。　　那环是特制的，里面有极细的玻璃管装着这东西，外面用蜡密封死，受剧烈撞击就会……”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眼神里全是后怕。　　陈曜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刚才差点……差点就引爆了能把这儿所有人送上西天的玩意儿！　　他看着鸽笼里那些看似普通的鸽子，看着它们爪子上那要命的金属环，一股混杂着震惊、恐惧和“这他娘的也太邪门了”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佛爷……他想干什么？”陈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虹桥机场。”吴大锤吐出四个字，眼神像烧红的刀子。　　“鬼子轰炸机的老窝。里面停着几十架‘铁鸟’，油库、弹药库全在那边！佛爷的意思是……让这些‘小玩意儿’，去给鬼子拜个晚年！” 　　他指了指鸽笼旁边地上，一个同样被油布盖着的破木箱。　　掀开油布，里面是几十个更小的、同样不起眼的金属小筒，上面刻着极其复杂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　　“这是地图和引爆指令的微缩胶卷，也得靠它们送出去。只有鸽子能飞过去。” 　　计划！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用一群爪子上绑着高爆炸药的鸽子，去炸鬼子重兵把守的机场！